八卦本就是人之本性,随着进食之后血糖升高的愉悦之感,即使原本再紧的嘴都多少会情不自禁地开一条小缝,
若是这人肚子里有货,仅仅这细不可察的一条缝隙,便已足够旁人了解不少隐蔽的内情。
正巧,隔壁桌正侃侃而谈的几位,衣着齐整华贵,腰悬佩剑,周身气质凛然不凡,与周遭市井仿佛换了个画风一般格格不入,
一看便非只会吹牛撒泼的无赖散修,是当真有几把刷子的修士。
十分俗套的,尽管在如今修士如云的五洲大陆,嗓音大小并非决定被窃听与否的重要因素,
其中一人仍是微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听说了么?最近天帝似乎又有动作,想要治一治那嚣张狂妄的魔君了。”
另一人十分给面子地惊异道:“此话当真?
柏己那厮丝毫不把我们人族修士看在眼里,当年青玄宗更是说屠便屠了,真当我们人善可欺?!
这二十几年来,他也算是逍遥了不少时日,总算是有天帝替我们做主了。”
言谈间,他们似乎对铭渊极为狂热盲从,活脱脱几名脑残粉,一口一个敬意几乎溢出屏幕的“天帝”。
而谈论起与铭渊平起平坐的柏己之时,却是鄙夷痛恶之情尽显,
除却一开始那人不带丝毫尊重的“魔君”二字,剩下的统统是恶意满满的直呼其名。
熟知后续铭渊骚操作的温萝心下无言,这时却又有一人接话。
“同为实力冠绝五洲的一方之主,柏己与天帝之间可以说是云泥之别——柏己残虐嗜杀,天帝却慈悲众生。
偷偷跟你们说,我无尽海的相好告诉我,天帝前些日子还自太虚昆仑降世,与众位仙门之主商议过讨伐苍梧的计划,想必剿灭那帮恶心的魔族人只是时间问题。”
此话一出,直接将热烈气氛推上了顶峰,旁边几人七嘴八舌道:
“太好了!我巴不得那些魔族人早些陨落,最好永世不得超生,替二十五年前无辜丧命的青玄宗弟子讨个公道!”
“天帝仁慈,早在千年前羽化飞升,如今更是已坐到常人难以企及的位置,却也不忘回过头照拂曾经生活过之地的后人。天道有灵,必定会站在他那一边。”
“柏己暴虐不得好死!这次有了天帝出手相助,再加上各大宗门同仇敌忾,将他就此斩杀并非没有可能!到时若是招募天下散修参战,我定要报名。”
“我也要!”
“加我一个!”
“……”
越往后说,这几人越是失了公正,从语气到内容都偏颇得令温萝不忍直视,
更何况被痛骂的本尊正坐在她身侧,她不由得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他的神色。
——这几人的议论交谈,就连她这个元婴期修士都能够清晰入耳,那么想必更加细节的她来不及分辨的部分,也定然尽数一字不漏地入了柏己的神识。
出乎预料,却也在意料之中的,柏己面上并未显出什么恼怒的情绪。
与议论中谈论到的阴戾嗜血不同,暖融的阳光似乎对他格外青睐。
分明三人皆于窗边落座,可由于周遭树荫连绵遮蔽,唯独柏己一人被日光眷顾,整个人都铺陈在一片肆意的亮色之中。
少了几分与“柏己”二字相生纠缠的暴戾邪肆,多了几分柔和的圣洁。
他脊背挺直包裹在一身华贵的龙鳞玄衣之中,更显骄矜潇洒,视线懒洋洋地落在桌面,慢条斯理地咀嚼,
仿佛天地之间仅剩他一人端坐于人潮熙攘的酒楼之中,从未听见什么难以入耳的咒骂。
这平静悠远的模样,与几步外愚蠢又恶毒的言语,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反差。
一时间,竟耀目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见他反应,温萝心下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骤然而生。
他如此平静又隐含熟稔的表现,十分清晰而残酷地诉说着,他显然已不是头一次听见这种颠倒黑白的言论了。
当年柏己血洗青玄宗的真相如何,温萝心知肚明。
她甚至明白,当年公羽川拦下他一击时已受了内伤,显然并不敌他怒火中烧之下的全力攻势。
若是柏己当真有心犯下滔天杀孽,甚至就连如今的青玄宗都将不复存在,更何谈“屠戮半个青玄宗”这种流传下来的血腥却讽刺的风言风语。
这就像是一顶令人窒息的墨色的帽子,死死扣在他头上,嘲讽着他当年盛怒之下仍保有的一分残酷的清醒,与不欲殃及无辜的良知。
虽然并未将后续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但联系到她失去意识之前望见的那漫山如风吹柳絮一般拔剑向他涌来的白衣弟子,
他所屠戮的“半个青玄宗”,多半也仅仅是正当回击,以求自保罢了。
修仙界本就是强者为尊,断然没有受到毫不留情地攻击之时,还要顾虑着轻重、不取人性命的道理。
更何况,那帮明知前因后果,却仍要为庄栾之死让腹部仍挂着一个天堑般血肉模糊裂口的柏己偿命的青玄宗弟子,才是真正罪恶的帮凶。
反观他们口中的另一个主角,却倒也不负他们口中与柏己的“天壤之别”。
根据背景资料可以得知,天族人并非真正的神仙,不过是上古时期突破渡劫期飞升上界的人族修士而已。
千年过去,倒也勉强能够称得上半神,美其名曰“天族”。
因此,严格意义上说,铭渊与如今五洲大陆的修士本就是同类。
可他后续所做的一切,却又完全担不起他面上“慈悲”的面具。
要知道,她与柏己的第一次相遇,便是铭渊在与柏己光明正大1v1决战之时从中作梗,卑劣埋伏偷袭于他,不惜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也要将其斩于剑下,却没想到依旧被柏己挣扎逃脱,冲破太虚昆仑落到了她身边。
后续,他更是会在柏己被众仙门合力封印,魔族暴动之时担心殃及本就人丁稀落的天族,干脆狠心毁去太虚昆仑,隔绝了上界与下界沟通的桥梁,让残血的人族修士与狂怒的魔族人在这炼狱一般的残垣之上残杀。
不仅如此,太虚昆仑更是人族修士飞升之时,为避免渡劫失败而陨落的通道。
此举不仅可以大大提升人族修士飞升的成功率,更是可以良好地充盈天族的人口,完美实现双赢。
铭渊这一毫不留情地摧毁,虽说对天族实际上并无太大的影响,可后续人族修士飞升便只剩下了度雷劫一条路。
可以说是自私残忍到了极点。
如今他们口中所言,多半又是铭渊为了除去柏己而披上虚伪仁慈的面具,纡尊降贵来下界借助人族对魔族的痛恨和力量,想要好好地盘一盘。
甚至很可能就是上古神魔大战开启的征兆。
现在的人族,真是被算计还傻乎乎地帮铭渊数钱。
不过……
想通这些,温萝心下却霎时生出几分怔忪之感。
看如今的形势,想必柏己身为魔君要处理的事情不少,
而他却依旧在得到她昨夜的召唤之后放下了一切来到她身边,甚至安静地在一旁守了她一夜。
也难怪在得知他们之间无法分离的状况之后,他张口便提议让她随他回苍梧。
团子也考虑到了这一层,不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主人,男主简直正直得不像个反派……如今他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们却还这样算计他……”
温萝抿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根据我们一路逆流得知的历史,不论如何,他都会在上古神魔大战之中被合力封印。
既然如此,无论我们此刻做什么,都一样无法改变这种结局。
这样想来,倒不如专注一些,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完成任务上。”
回想起在往生镜之中看到的那一幕,温萝心下叹息,正欲开口提议一同前往云州,却听奚景舟蓦地开口道:“师姐如何看待柏己这人?”
温萝微微一怔,随即心下便涌上一股狂喜。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本找不到理由主动谈论这个话题,却没想到奚景舟竟直接给她送上了这个台阶。
在经历承受了无数人族谩骂诋毁之后,她这般对待人魔毫无不公的态度,想必能够在他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如十年前那样。
更何况,她还可以假装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在他本尊面前狠狠在合理范围内夸他一通,好好刷一波好感度。
不过,她也并未忘记公羽若与他之间的间接弑母之仇。
为免日后两人身份暴露之后这段夸赞显得太过不合常理,便斟酌着措辞,平静道:
“抛却其他事情,单看这个人,我倒并不认为他当真如旁人所说那般暴虐阴鸷。”
奚景舟深知公羽若与柏己之间横亘的血色,果然面上显出几分古怪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