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抬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下一瞬却在望见温萝话中所指之处时黯淡了眸光。
幼仪浅浅垂眸,抿唇道:“这是……本门一位已陨落的师姐曾经的住处。”
话里话外,清晰而准确地传达了一条讯息。
——殷和玉死后,她的房间并未被安排调剂给旁人,反倒因着不知名的原因一直空置到了现在。
这其中的内情,恐怕与月纶的放任和墨修然的强硬都脱不开关系。
温萝若有所思地“哦”了下,佯装随意地接道:“陨落之后却能保有生前住所,看来这位师姐在藏月门中声望极高。不过……若是仅仅如此,怕是这间房也保不了上百年。”
谈论起昔日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殷和玉,幼仪显然心绪并不如面上那般平稳,
身为曾经殷和玉身侧唯一的朋友,自然而然地多说了两句。
“的确,殷师姐是藏月门这几百年来最为出众的剑修,即便时光流逝至今,也无人能够超越她当年的天资。
更何况,她是墨长老极为重要之人,这间房如今也是在他的严令之下才能够始终保存着百年前的模样,一直闲置至今。
平日里,旁人是万万不得靠近此处的,墨长老每日都会抽空来亲自清扫。”
温萝心下啧了声。
若是墨修然知道,他心心念念不惜亲自屈身做家政也要维持房间整洁如初之人,如今换了层皮正好端端地站在他对面,甚至被他不假辞色地抵触抗拒,也不知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只可惜,她的任务注定要求她将这令人啼笑皆非的秘密深埋心底,
不然,二周目攻略想必不仅轻松,还会收获些平时任务之中享受不到的趣味。
想到这里,温萝淡淡收回了视线,不无遗憾地重新抬步走近幼仪身侧:“原来如此,我们继续走吧。”
穿过似曾相识的檐廊,两人在角落那间僻静的房门前停下。
幼仪上前轻扣两声,言谈举止之间完全看不出曾经对墨修然的鄙夷不屑,颇有几分乖顺恭敬地小声道:“墨长老,蔺前辈前来归还灼华剑,还请出门一叙。”
话音刚落,她便极为自然地退后两步,似是不愿与房门相距过近。
温萝若有所思地抬眸,默不作声地立在她身侧。
然而,两人无言地等待了良久,门内却无半点动静传出。
墨修然的孤僻名声在藏月门境内显然流传得比起外界更肆无忌惮几分,
扣门声无人应答,幼仪竟是并未再次尝试便转回了身,显而易见地不欲在此处过多停留,冲温萝歉然一笑。
“抱歉,蔺先生,墨长老此刻似乎并不在房中。”
温萝早在她开口之前,便已暗中释放神识潜入房中打探,
在其中一番查探感受之后,的确并未感受到半点气息,便百无聊赖地收回,不甚在意地应了句。
“无碍。方才遇见你时,你应当是有事想要外出吧?既然他不在房中,我稍后自行回房即可,你若是有要事在身,大可就此先行离开。多谢。”
闻言,幼仪似是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摇头,
那沉静的眉眼也瞬间灵动起来,比起先前沉沉的迟暮之气,身上更显出些曾经活泼的影子。
“前辈不必言谢,这是晚辈应该做的。那若是无事,晚辈就先行告退了。”
目视着她的身影化作一个跳跃的紫色原点,在不远处窸窸窣窣的绿叶枝桠之中隐没的转角翩然消逝,
温萝才慢慢悠悠地转回身,上下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上次她身处于此时,满心担心着墨修然骤然现身而耽误她在他房中收拾残局,之后更是在床下逼仄的空间将就了许久,僵硬地见证着他交际花一般男女通杀的人缘。
那时的她根本未曾想过,离开支线之后竟会再次故地重游,
且曾经门庭若市的房门前,竟无端显出几分曲径通幽的静谧荒凉。
温萝深吸一口气,素手推开厚重的房门。
房中陈设与百年前似乎并无什么区别。
宽敞的空间之中,依旧是那几座极为显眼连绵的木架,其上是整整齐齐陈列的古籍残卷,
不远处的梨花木桌案上摆放着镂空香鼎,正袅袅腾起一阵沁人心脾的雅香,
香鼎旁是一套上好白瓷的茶具,莹润的茶壶旁,那杯还未饮尽的冷茶仍在原地随意放着,似是此间主人离去前便悠然坐于此处,对窗饮茶。
然而,房中装潢的格局却有着极为微小的变化,
——原本正对着门前的床榻不知何时已被主人挪向了里间,以层层叠叠的木架格挡,似是有意以此将整个空间分隔成里外两室。
温萝定定扫了一眼架前桌案,脑海之中蓦地毫无缘由地回想起曾在奚辞水榭窗柩之中无意瞥见的那一幕,
几乎是同时,心下霎时升腾起一抹荒谬却又笃定的预感。
身体下意识动了,她垂下眸子极为镇定自然地两步跨进房中,回身默不作声地将门死死合拢,快步穿过层层书架,
快步行走的动作携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打着旋不听话地卷起她飘逸的裙角,向内间飞速赶去。
她却并未留意,在她跨过书架之间留出的仅两三尺的过道之时,空气中似有实质的水波一般流动荡漾了一瞬,随即点点涟漪化作一道诡秘的赤红,悄无声息地湮没于无形,遁入虚空。
望见眼前的画面,温萝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不出她所料,以木架分隔而成的内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垂满旖旎轻纱床幔的卧榻,
床畔是一张装饰用的红木矮几,几案上摆着一座做工精致的剑架,其上倒扣着一柄生满锈痕的斑驳不起眼的长弓。
温萝眯了眯眼,视线狐疑地在长弓上逡巡。
繁弱金弓外观极为靓丽骚气,颇有其主人当年的风范,使用起来更是拉风得犹若天神降世,实在不该是这副活像是废铜烂铁一般的模样。
还没等她细细思索,注意力便被长弓一旁极为眼熟的棕色皮质手札牢牢吸引。
温萝双目缓缓因惊异而不自觉睁大。
这该不会……是她当年撕了一半,只留下殷和玉少女遐思的那本日记手札吧?
若有所感地上前两步,温萝微微俯身,抬手将手札捏紧掌心。
熟悉的柔软细腻触感骤然自指尖传来,温萝垂下眼帘,看向已被摩挲得失了棱角而变得圆润的边角,以及几乎开始泛白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