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直接开口求娶青玄宗宗主极为疼爱的弟子,铩羽而归是十之八/九的结果。
更何况,他先前从未向她表明心迹,若是这般突兀地开口,说不定会吓着她。
他喜欢她,不是她自以为的那种弟弟对姐姐的喜欢,这一点,他希望她能够从他口中知晓。
他这匆匆而过的前半生已品尝过无数心酸委屈,在他终于有能力紧握掌心为数不多的珍惜之时,他却半点苦涩和不完满都不愿让她经历体会。
她生来便是完美高洁的,他不愿成为她一生惹人指摘的污点,他不要拖拽着她一起向无边地狱之中沉沦堕落,
他想要随着她的脚步一同去云端看一看,哪怕他本便一身泥泞脏污,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
他年少时绮丽的幻梦如今已有大半落在实处,这个当年倨傲清高得不愿给予他容身之处的地方,在这一刻却将他奉为上宾。
南门星心底无声地扯了下唇角,始终掩于宽大繁复袖摆之下的左手掌心中,是一枚与他如今奢靡穿戴极为不符的朴素荷包,似是被人反复拿在掌心把玩,甚至已微微泛起了老旧褪色的白。
这些日子,他便寻个借口在青玄宗住下,待他将绛珠之中蕴含的魔气彻底炼化尽数化为己用,届时他与阿姐之间感情想必也已在他这段时日的努力下水到渠成。
那时,他们便可就此结发,永生永世结为道侣。
而那个时候,这世上无人再可拦他,所有异样又刺耳的声音,他都会一一出手拔除。
哪怕是青玄宗宗主、那个惹人生厌的大师兄邰苏,也一样。
绛珠是魔族人世世代代虔诚供奉的至高秘宝,状若血玉,色泽妖冶瑰绝,犹若蕴着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不经意间一瞥便似坠入冰窟般令人脊背寒凉,于人族修士而言,是不言而明的不详又阴邪之物。
实际上,它的来由与用途比起外观的诡谲更要多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传闻中,绛珠之中蕴含着能够令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力量,然而若想将其炼化占为己有,需在每月的月圆之夜献祭一条八字至阴的修士性命,周而复始九九八十一次,方可获得万分之一的成功几率。
若是不成,那便需要陷入再一次的献祭之中,直到其中的能量被所有者完全炼化为止。
由于用法实在太过残忍血腥,其中蕴含着的能量又过于诱人极易引得千万人厮杀相争,就连魔族人也对绛珠讳莫如深,为免掀起一番永无安宁的腥风血雨,由魔君世世代代将绛珠供奉看管于禁殿之中,如此相安无事了百年。
然而,平衡却在十几年前被打破——一位辨不清身份的不速之客以一人之力重创了禁殿上百名守卫,出手极为果断地将绛珠窃走后便销声匿迹。
供奉的至宝被一人轻而易举地取走,于向来眼高于顶的魔族人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故而此事并未声张,只不过暗中的查探与搜寻却也从未停下,却依旧并未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后寻找到半点与当年那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之人的相关的踪迹和讯息。
魔族人从未将目光投向修仙界出了名的名门正派与正人君子。
毕竟,哪怕是此类修士盗走了绛珠,多半也只得如魔族人那般供奉着,但那人出手相夺却显然并非为了在洞府之中添置一枚可引得天下人相争的漂亮摆饰。
南门星身负半魔之体,且近年来实力进步神速如有神助,魔族人并非从未怀疑过他。
只不过,与他实力一同水涨船高的,还有他好得过分的名声。
查探的方向起初便出了差错,自然是无论如何劳心劳力,都掀不起多少水花。
青玄宗宗主并不知其中曲折繁杂的隐情,在南门星借口说“与温萝极为熟稔,且想要感谢她当年对他多有照顾”之后,便飞快地含笑嘱咐他在宗门内多住上些时日,甚至将他临时的住所安排在温萝私人洞府周遭,美其名曰方便他们二人多多叙旧。
——多与修真界显而易见的几百年后能够独当一面的一方之主多来往走动,无论于公于私,都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场面。
无言的默契之间,温萝与青玄宗宗主的想法不谋而合。
距离她与南门星上一次相见,已过去了近百年的时间。
在这段时光里,南门星从未主动联系她,在她看似关切、实则试探他心性的定期传讯之中,他也向来滴水不漏,令她一时间竟生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恍惚之感。
难不成这一次的任务,当真误打误撞之间,完成得如此简单?
窗外天色渐暗,碧波竹海摇曳间隐约逸出的缝隙之中,是一片苍茫黯淡的天幕,耀目的日光已不知何时在云翳之后,天地之间陷入一片晦暗的朦胧。
趁着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她倒不如趁热打铁,去南门星房中嘘寒问暖一番,探一探他这些年来究竟是否在她鞭长莫及之处孕生了个人意识。
一个人的言语骗的了人,反应却做不到,传讯多少还是欠缺了些真实性。
保险起见,她最好还是眼见为实。
见到南门星时,他却并非白日中那副衣冠皆一丝不苟地束好的光彩照人的模样,反倒似是刚沐浴完毕一般,墨发极为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濡湿的痕迹一直自发梢蔓延至衣襟之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其上拖拽出一片暗色的澜痕。
“阿姐?”
他似是有些讶异,但身体却极为自然地微微侧了侧,让出能够容许她通过的狭小空隙,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扶着门边,笑得无害又乖顺,“你怎么来了?”
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唇红齿白,星眸墨眉,不知是否受温热的水汽蒸腾,他向来少了几分血色的脸竟也在此刻染上了几分健康的红晕,看起来更是盛极如春日盛放的桃花般惹人心醉。
随着两人靠近的动作,他身上那股还未散去的热气裹挟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然昙花香气氤氲着落在她身上,自发顶至睫羽,自身前至足底,都被这一阵足以蛊惑人心的幽香严丝合缝地包裹。
原本算不上狭窄的空间,竟在这一刻无端显出几分逼仄来。
温萝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分明并未临近休息的时分,南门星竟会在这时极为恰巧地沐浴,一时间她竟不知这房她到底该不该进。
心底短暂地天人交战,确认任务进度以求早日脱身的冲动终究占了上风,
温萝小心翼翼地自他让出的空间闪身进入房中,在桌案旁落座,见南门星并未显出什么异状来,只在她对面不远不近地落座,才稍稍松出一口气。
既然如今南门星已坐拥北境苍梧,距离他的剧情进入尾声便不再漫长得遥不可及,只要这一次她把握住这几乎送上门来的机会,巩固她先前的任务成果,脱离世界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房中烛火融暖,橙黄色的火光落在南门星纤长乌浓的睫羽上,在某些角度泛着莹润的光泽,随着他间或垂眸的动作,犹若银蝶敛翼,无端显出几分破碎般精致又脆弱的美感。
青年眉眼彻底长开之后,其中殊丽之色几乎遮掩不住,和着他如今格外与众不同的随意慵懒的姿态,端的是惑人。
温萝不自觉轻咳一声,一手下意识把玩着案边见了底的茶盏,感受到落在手中那几乎无法忽略的视线,她才恍然回神这多半是南门星先前用过的茶盏,连忙撒手放回原处,掩饰般抬眸扫向窗外。
天色暗得极快,距离温萝下定决心前来试探至如今落座,也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候,然而先前仍依稀流露出几分光线的天幕却已不知不觉间彻底沉了下来,沉暗的浓云翻滚卷集着倾轧下来,似乎要落雨。
南门星一手支着下巴,如墨色锦缎般柔顺亮泽的长发顺着重力在他雪白的腕间倾泻而下,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迟重的火光没入他眉眼,戾气尽褪,柔和专注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