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重阳。西定虽然没有什么高山可登,但随处可见的黄色野菊花却也颇有应时风致。普通人家日子若过得去的,都要携妻儿子女到附近的小山丘上去喝几盅菊花酒,再插几枝茱萸果在冠边,或装一囊花瓣佩在衣带上,也就是过了节了。今年虽然动荡不安,皇上也换了人,但税赋减了,年成也还不错,只消不饿肚子,百姓也就知足了。
皇宫里自然更好。西定数代君主都是风雅之人,菊花这种高洁之物与荷花梅花一样,都是必不可少的。不管赏花人换了又换,它们总是应时开放,笑傲秋霜。
柳子丹亲手把应节的花糕切成薄片,贴在可乐的额头上。可乐虽然又长了一岁,仍不脱稚气,极喜欢这种稍微有些发粘又能往脸上乱抹的东西,缠着他贴了满头,欢喜无限地跑去在菊花圃中打滚。周围的侍女们一起在心里叹气,这位公主,几时才能像个闺女家的样子?
可乐耳朵极尖,隐约听到叹息声,爬起来跑回柳子丹身边:“叔叔,院子里的侍女姐姐说,我如果再在地上打滚,将来就要嫁不出去。什么是嫁不出去?”
柳子丹擦擦她花猫一样的脸:“就是找不到丈夫。”
可乐追问:“丈夫是什么?有豆腐好吃吗?”
柳子丹语塞,四周侍女内侍一齐掩口。如意在旁解围:“丈夫不能吃。”
可乐不屑:“那要来做什么?”
如意哑然。柳子丹微笑:“丈夫可以陪你玩。”
可乐大喜:“就像小武哥哥那样?”
柳子丹扶着头:“为什么要像小武哥哥?”
可乐眨眨眼睛:“他会给我掏鸟蛋,还会陪我打弹子。”总之就是陪她玩一切不该女孩子玩的游戏。
柳子丹沉吟:“你喜欢小武哥哥吗?”
可乐随口就答:“喜欢。”
如意觉得好笑,插口道:“那你嫁给小武哥哥可好?”
可乐眼睛一亮:“好!”四周侍女一起笑起来,侍女总管忍笑道:“公主,这样的话是不可以说的。”
可乐瞪着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茫然不解。柳子丹抚摸她乱糟糟的头发,轻叹一声:“好,那你就嫁给小武哥哥吧。无论如何,总是自己挑中的人……”
四周的侍女内侍们面面相觑,朝中亲贵的子女,他们都是知道的,却不知这“小武”是哪一位,怎么皇上随随便便的,就把公主的终身许出去了。虽说公主的作用就是联姻,但这一代西定王室人丁凋零,死得最早的三皇子自不必说,如今即位的九皇子也未纳妃妾,就是做了一段时间皇帝的二皇子,也没留下什么子嗣,虽说有一个妾怀了身孕,还不知是男是女。而且二皇子谋父簒位,又嫁祸兄长,如此大罪,这个孩子不致出生在囹圄之中,已经是罪不及妻孥的大赦了。因此算来算去,这位野气十足的公主,竟是本代皇室之中身份最尊贵的长公主了。身份即是尊贵,婚姻自然要慎重,哪里能由得小孩子自己一句喜欢,就轻轻决定了呢?
如意站在一边,听了这句话,眼中突然没来由地一热,连忙转开了头去。正好看见一个内侍端着碗热腾腾的药汤走过来。如意目光一冷,迎上去接托盘:“我来吧。”口中说着,眼睛却抬起来向园子角落望去,见有个人影在树后比个手势,这才放心将药碗放到柳子丹面前。柳子丹一手理着可乐的发辫,一手端起药碗,看也不看就一饮而尽。内侍直看着他喝光,这才躬身上来端了空碗退下去。两边的侍女内侍都知道,新帝每日必饮一碗药汤,可是他又从来不召御医诊脉,谁也不知他是什么病。这送药的内侍是新帝从外面带进来的,因为只有一只耳朵,人又阴沉,因此背后被送个外号叫独耳狗。但因新帝服的药都是他亲自监督煎制,似乎是心腹之人,因此这绰号没人敢当面叫出来。
可乐毕竟是个孩子,疯玩了一阵,滚在柳子丹膝上渐渐睡着了。侍女总管过来将她轻轻抱走,柳子丹目光追着,直到看不到人影,这才轻轻叹息一声,转头道:“来人,宣礼部侍郎。”
内侍应声而去,其他人识相地都退下,新帝在宣见外臣时从来不喜欢有内侍在旁。如意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新帝尚未立后纳妃,因此他可以在内宫住宿。众人都知他是新帝从中元带回来的人,对他也不加拘束。
一头倒在床上,如意只觉疲劳。不是身体,而是心上的累。出身风尘,他并不是不谙世事的青涩少年。柳子丹那句话,并不是玩笑。西定长公主与中元长皇子独子联姻,既表示了西定与中元的友好,又对小武和元文谨是一大助力。至少,元丰总不能把西定公主的夫婿说杀就杀了。可是,可乐还只是个孩子,虽然“嫁小武哥哥”是她自己说的,可她对婚姻其实根本还一无所知。这世道,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人有多少?还在懵懂之时就被决定了命运轨迹的人又有多少?
想得多了,不由就想到自己。自幼寒苦,那一年蝗灾,就被拿来换了救命的粮食。比起那些青楼中的同伴,他算是幸运的了,才出来接客没多久,就被摄政王赎了身。在王府里,他过的日子比起从前真是天壤之别,摄政王对他的温和怜爱出乎他最大胆的意料之外,不只是锦衣玉食,还有在床上的温柔旖旎……只是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是不羡慕柳公子的,虽然和心上人相隔千里,但那份关切时时都在身边。他知道这西定皇宫中,除了自己与北风之外,还有那人从东平借来的人,团团护卫着,小心照顾着,就如贴身的衣裳,虽是穿在体外,温暖却直到心底。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