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子实在太小了,藏不了一点秘密。
朱砂刚拉拉扯扯拽过顾偕往客厅走,哥哥如幽灵般从门口溜进来,似乎打算悄无声息地隐匿踪迹,正鬼鬼祟祟地捂着脖子,连看都不敢看一旁的顾偕和
朱砂。
“站住!”
朱砂刚一出声,哥哥浑身一僵,有贼心没贼胆的说的就是这种人。
“你捂什么呢?”
“没……没什么。”
朱砂径自走过去,扯下了哥哥捂着脖子的手,已经比朱砂高了半头的少年像一只瑟缩的小猫咪,乖巧地任由猫妈妈叼起后颈肉。
他脖子上红肿一片,黑色的纹身图案写了三个字:文文殊
“……”朱砂拧起了眉头,“你信佛了?还是……这是什么乐队?”
顾偕轻咳一声,作为知情人士提醒道:“女朋友。”
哥哥小声道:“是前女友了。”
“呃……”顾偕略微诧异,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郑重说道,“你会好起来的,儿子。”
朱砂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满腔怒火,但没成功,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只好走进开放式厨房里,砰地拉开了冰箱门。
“姑娘把你甩了,然后你把她的名字纹到脖子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恋爱脑呢?”
朱砂背对着父子俩,从冰箱里摸出了两罐啤酒,反手重重甩上了冰箱门,那声音吓得少年一个激灵。
“你都十五岁了,你妈我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找了个金……”朱砂斟酌了一下词汇,又说道,“jin……经……已经接受你爸的工作,养活我自己
了。”
少年嘴唇动了动:“妈……”
“你爸十五岁的时候给黑帮会计当学徒,”朱砂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冰镇啤酒,“他地盘上餐厅、KTV、夜总会、电玩城、录像厅、桑拿一共上千家……每个月光收保护费就好几千万,还有毒品、卖淫……”
顾偕打断:“朱砂……”
“再看你十五岁啊?为了姑娘寻死觅活,妈不是反对你纹身,年轻人有点激情是好的,可你倒是纹屁股上啊,她都把你甩了,你还让她骑到脖子上?”
少年目光呆滞:“妈……”
“十五岁,年纪不小了,第一次谈恋爱?还是处男吗?下个月你生日,妈提前送你一份成人礼,漂亮的应召女郎你随便……”
顾偕语气加重:“朱砂!”
少年磨牙:“妈!”
“怎么了?”朱砂放下啤酒瓶,望向顾偕,“你不是一向奉行开放教育……”
顾偕冲身侧扬了扬下巴。
“妈……”少年满脸生无可恋,“我十七了。”
朱砂:“……”
旋即少年愤然背起书包,大踏步往楼上走,冷冰冰丢下一句,“还有,下个月是大妹生日。”
朱砂:“!!!”
“咳咳,青春期,”顾偕安慰道,“敏感、脆弱、情绪化,别往心里去,你永远是他亲妈。”
门口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扭头望去,一直安静坐在门口的小妹起身拍了拍屁股,目不斜视地上楼:“别看我,我没到青春期,也没交男朋
友。”
朱砂点头:“还是我的小女儿最乖。”
“只要你们别给我找麻烦,”小妹冷冷道,“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
“……”朱砂额角直抽,“她一直都这么酷吗?”
顾偕痛快一点头。
……
“我没准备好,”哥哥猛然脱掉了白色西装外套,颓然捂住了脸,“我……我不喜欢她吃饭的时候把葱花挑到餐巾纸上。”
窗外正对着白玫瑰装饰的拱门,宾客们在草上三两交谈,幸福和谐的气氛笼罩在婚礼现场。
顾偕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办一场世纪婚礼,可惜你妈不让,婚礼只有我们俩加一个基佬神父。”
“我知道,”哥哥松了松领带,贴着墙根坐下,啪地点了根烟,“您不是还一直念叨着要把海边那块地修个童话城堡吗?嘿嘿我妈又毁了您一个梦
想。”
“我本来可以在里面修个迷你迪士尼,让大妹小妹像公主一样长大。”顾偕脸上满是惋惜,又瞅了瞅哥哥补充一句,“还可给你建个DC主题公园。”
“她俩谁像公主?各个都跟我妈似的。”
“其实小房子也好,”顾偕拖着一张椅子,坐到哥哥面前,二郎腿一翘,依然像叱咤风云的黑帮教父,“金融街近,你妈上班方便,住海边天天早上得
坐飞机。”
“哟?退休了也不想要?”
顾偕略微坐直了身体:“你妈想退休了?”
哥哥眼底浮出一丝挪揄:“您猜呢?”
顾偕:“…………”
“我懂我懂,哪个男孩子心里还没住个小公举呢,周某某的城堡婚礼和赌王儿子的求婚,那是满足人家姑娘吗?我都看着尴尬!”
顾偕眯起眼:“你小子不是gay骗婚吧?”
“性别男,爱好女,谢谢。”
房间里骤然安静,顾偕仔细打量了哥哥两眼,目光又望向窗外,半晌,轻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差点娶了别人。”
“真的假的?”哥哥瞳孔发颤,烟差点没夹稳,“蝉联二十七年的宠妻人夫竟然还变过心?”
“不是变心,”顾偕顿了顿,“是一念之差。”
“幸好幸好,不然就没有我了。”
“是啊,”顾偕郑重点头,轻轻笑了笑,“万幸。”
夏日阳光越过休息室窗玻璃,将白墙映得亮亮堂堂。
“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是个下着暴雨的晚上,她突然从树林蹿出来倒在我车前。”
“您就一见钟情,爱上她了?”
“没有。”顾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她陪我的第一个十年里,我看她的变化,就像我看你们成长一样。”
“还是个养成系?”
“差不多。”
哥哥吐槽:“早知道你们关系很不健康,没想到这么不健康。”
“你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哥哥嘿嘿一笑,“就是小妹推理过,您……您继续说。”
“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注定要遇见谁、陪伴谁、参与谁的人生,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当一座孤岛。像你妈妈,她来自一个大家庭,七大姑八大
姨让她烦不胜烦,好不容易从鸡零狗碎中逃出来的,婚姻和家庭都是她的枷锁,对她而言,孤独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我们这个时代,童话公主都能找到一位王子结婚,电影开场时孤僻的主人发誓永不结婚,但到了第二幕便深陷爱河,就连猫和老鼠都能凑成一对,所
有人都在教你,灵魂自出生起便只有一半,只有与人交往才能逐渐完整,所以要互相依赖、要相亲相爱。”
“我同意灵魂是有漏洞的,人这一生都要想方设法填满这个洞,而不是寻觅一个人,让她帮你补上这个洞。每个人和你一样复杂、独立又难懂,连你自
己都不知道什么能填满你,凭什么指望别人会清楚?”
“大多数人都宁愿拿着错误的东西往胸口里塞,塞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明明尺寸不合适,也不愿意两手空空,好像有总比没有好,不是这样的,儿
子,大家都是第一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无可避免会拿错东西,但只要不断试错,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什么东西补上这个窟窿。”
“有的人是亲密关系,有的人则是功成名就。如果你足够幸运,你会遇见一个能填补你的人,但你要是抱着此生非谁不可的念头去寻找她,要么你做好
一直空洞的准备,要么就要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受伤。”
“而我,遇见了你妈妈,她完完整整填满了我,”顾偕慢慢微笑,“不是谁都有我这样的运气。”
哥哥本来已经听得入神,猝不及防被秀一脸:“靠!您这时候还能……?”
“如果你还觉得没准备好,”顾偕霍然站身,捡起哥哥仍在地上的礼服外套,抖了抖灰尘,拎着肩线为他撑开,“我车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