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赶到时,桂姬已死。
他甫一踏进,便看见那白裙染血的女人静静地躺在墙角,面色苍白安然,恬静的姿态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只要唤上一声,下一刻就会睁眼醒来。
若非那汩汩流出的血液,胸口扎得极深的刀刃几乎没柄,不难想象执刀人当时下了多大的决心,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具已经断绝气息的尸体。
所有人在见到这抹玄色身影时一凛,立刻跪了下来,包括肖珏:
“拜见王上——”
王不再往前,就像一具雕塑一般定定地立在那里。
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脸色很是奇怪,像是不解,又像是在沉思。
她顿时因惊讶而挺直上身。
“你——”
有人大步走进。
虞氏便有了造反的借口。
任何一方身死,于虞执都有利。
云意姿明白她的意图,肖珏死,世子肖渊和虞执联合,如日中天的虞侯有了燮国助力,王位唾手可得。
倘若虞子觅身死呢……
云意姿跪坐在她身边,虞子觅眼神涣散,脸色因剧痛扭曲,唇边划出微末笑意。
静默之中,云意姿问:
来不及阻止,甚至没有人知道那把匕首是什么时候到她手中的,许是趁着众人都往外看的时候,悄然拾起来握在了手心。
死在王宫,天子堂弟的匕首之下。
且,因匕首属于肖珏,桂姬的死将从此成为王上心中的一根刺。
这时,云意姿见虞子觅轻轻侧目,看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继而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地合上眼帘。
云意姿不禁感到疑问,这个虞侯虞执,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教出这么一个妹妹?
真是到死,都不忘为她的兄长谋利。
“娘娘,你不想见王上最后一面么?”
她好像听到又没听到,胸口的白色绸缎逐渐洇开红色,像是在上面绣了一团梅花。
他长久地注视着那白裙女子,没有再靠近哪怕一步,仿佛那是什么极骇人的东西。
刚毅的面庞没有浮现什么多余的神情,连一丝一毫的悲痛都没有。
许久之后,“既是自戕而死,不宜声张,”淡淡的声音响起,仍是不堕天子威严,不曾多问旁人一句,只是冷静地吩咐身后的樊如春:
“以嫔之礼,好生葬了吧。”
说完,他拂袖便走。
环佩相击声随着王的离去响起,宦人尖利的嗓音与来时一般毫无变化。
他的到来与离去一般快速而无情,如同走过场一般,云意姿想要追上前去,却被一把拉扯回来,少年拽着她的袖子,低声问:
“你要干什么?”
云意姿回头,薄薄的唇里吐出二字:
“放开!”
眯眼,嘴角向下撇着,明显是不耐的神情。肖珏一愣,旋即不可思议,音调也提高了些:“你敢吼我?”
云意姿的脸色仍旧不悦,盯着他逐渐阴沉的脸色,那不悦也没有散掉分毫,将目光转到他死死拉着她的袖子的手上。
“请公子放开,”她客气而疏离地请求道,“我有话要对王上说。”
肖珏紧抿唇不说话。
她的脸色便难看起来,定定地看着他。
那轮廓逐渐与前世之人重叠,当初,从那样一张唇中吐出的是何其相似的一句,他们那时的心情,都是一样轻蔑的吧,觉得轻易就放弃了性命很是不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对旁人盖棺定论。
以庶人之礼、葬了吧——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受控制地说出:“公子还是不相信我?觉得我会同王上说什么是吗?”
她很愤怒,需要用什么来发泄这种情绪,很显然肖珏成了出气口,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肖珏,骨子里的冷漠终于初露头角,只是仍被一层薄雾掩盖着,叫人瞧不真切。
“让公子失望了,我要对王上说的,只是桂姬娘娘的遗言罢了。”
肖珏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何会变化得如此之快,对她这副模样有点不适应,觉得陌生得可怕,眉越皱越紧,“你到底怎么了?”
“你为什么生气?”
他实在是不懂,甚至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儿恼,硬是按捺住脾气,好声劝道,“王上正处于盛怒之中,你看不出来?不要命了,上赶着去触霉头?我告诉你,你要是被他叫人一刀砍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云意姿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那种激烈的情绪平复下来。
“不必公子收尸。”
何需说这般赌气的话,她笑自己跟他待久了也幼稚起来,将肖珏的手从衣袖上拂开,认真道:“方才桂姬还留给公子一句话,公子可知,都说了什么。”
虞子觅的尸体已被王上所派的人拖了下去,只留原地一滩血迹,不断有宫人端水走进,进行洒扫。
那匕首是贵重之物,由樊如春奉还归来,呈到了肖珏手中,又匆匆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