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虞小侯!”
虞执听得有些尴尬,他母亲溺爱他,软磨硬泡地让父亲给他讨了个爵位,虞小侯,听起来不伦不类,平日里他是不许他们叫的,谁知这个大嘴巴还是嚷嚷了出来,虞执刚想说点什么,翠衣小月亮掏了掏耳朵,“什么鱼什么猴儿?没听过!”
虞执突然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不顺眼。
于是不动声色,从指尖弹出一颗枣核,只听“砰”的一声,小小儿郎“哎哟”叫着,倒头栽到了树下。
他揉着膝盖骂骂咧咧地看了过来,“哪个龟孙敢偷袭小爷?”
那时风吹起树叶,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倒映着黑衣少年又高又瘦的影子。
虞执低下头,咧嘴一笑,莫名有些憨厚,仿佛偷袭的不是他。
这样自高而下的俯视,虞执觉得很满意。
他没事儿人一般,向翠衣儿郎伸出了手,客客气气地介绍自己:
“虞执,虞召南。”
翠衣儿郎从头发上拈下一片叶子,也朝他随意地拱了拱手,“周洲,人送外号小周郎。”笑出一口森森小白牙。
……
虞执底子不行,不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是学堂里公认的差生。到文武院来的,都是百国之中的天之骄子,各个都有一身杂七杂八的本事,无形之中便排挤了他。
虞召南的性子愈发沉闷,每天埋头不是练武,便是读书。
十五六本是爱玩的年纪,原本玩的不错也渐渐不再与虞执同道,徐表弟也成天跟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渐渐把他衬托得很是孤僻。
他的个子窜得极高,鹤立鸡群,本想默默无闻偏偏成了人群中的焦点,叫一些人愈发看不惯他。
唯有同周洲,常常一起练武,偶尔下山溜达,喝喝小酒打打流氓,一来二去,俩人倒熟识了起来。
某日,书院里举行比武大会,虞执坐如针毡,最爱出风头的那几个显贵子弟,明面着嘲笑他的无能,却因轻敌输掉了比赛,让虞执得了个第三。
事后面对挑衅,虞执默默忍耐,那打头的贵族弟子却愈发嚣张,将他的青色额带抢过来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这时,一个嘹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
周洲出现了,他看起来生气极了,黄黄的脸涨成了奇妙的颜色,一把拦在了虞执的面前:“他是大显最忠诚的好儿郎!你们之中,没有人能及得上他!”
他头上束着鲜红色的额带,那是魁首才配拥有的,他却一把取了下来,转过身,亲自给虞执戴上,掷地有声地说:“空有一腔武艺,却无德行,只不过是莽夫罢了,有什么资格在此奚落别人?我心中的第一,当如虞召南。”
虞执生得高,周洲需要踮起脚,才能给他将那额带束上。
虞执看他一眼,慢慢地弯下了腰。
周洲的声音很低,“你还记得我们联手赶走那个,欺负小贩的恶霸的那天么?有个小乞丐,他躲在桌子下面,吓得都哭了,你把他抱起来,给他把眼泪擦干,将自己的钱袋子别在他腰上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一个可怜弱小,温柔细心的儿郎,怎么可能不是一个正直又温暖的人呢。”
温柔,细心,正直,温暖,这是他第一次从旁人那里收到如此正面的评价。
虞执的脸默默地红了。
“多谢你。”他声如蚊呐地说。
知道周洲是女孩子的那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太阳很大,周洲训练完后在房间里擦汗。
“你一个女郎,成天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说话的是从周国来的一个世家夫人,据说是周洲的长辈。
从侧门进来的虞执神情一片空白,呆愣愣地手足无措,半天才吐出一句“你是女郎?”
周洲擦着脸,没有否认。
她擦完脸便转去擦脖子,虞执看见她露出脖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猛地一震,像是被火燎着了,掉头就跑。
这段小插曲后,周洲又跟没事人一样同男弟子们勾肩搭背,跟徐表弟也是毫不避忌喝酒吃肉,虞执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于是私下里,徐表弟没少挨揍。
后来他们各自参军,经年未曾有讯。那一年春,虞执率领的军队折损大半,到了穷途末路,被忽赫十二部围困在长隗坡,所有的亲卫都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如同死灰,却又有若有似无的火星在闪耀。
虞召南抬起手来,决定破釜沉舟。如果不拼上一把,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直到马蹄声传来。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是周家军,周家军来援了!所有人都为之一振。他们纷纷往一点望去,从那布满了死亡恐惧的瘴气之中,一抹红色如同星火,那是一位红袍的少年将军,挥动着大刀,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忽然间,一根□□从她背后,像一条毒蛇般死死地咬来。
虞执目眦欲裂:“当心!”
谁知她躬起身体,以那绝不可能的刁钻角度躲过,大喝一声,“虞召南!”
她向他伸出手,“我来了!”
长隗坡,有槐花。
槐花吹落,落在她的眉宇。
又擦过他们交握的指尖。
那一战大获全胜,周洲去往洛邑,受封上将,虞执带她至虞府游玩。
虞子觅第一次见到那么个姑娘。
英姿飒爽,往那一站便有凛凛不可侵犯的气势。一进她哥的兵器坊,就好像变了个人,双眼发光,对那些刀啊枪啊爱不释手。
跟虞子觅,不,跟绝大多数的姑娘们都不大一样,周洲生得很漂亮,那种难以形容的漂亮。
有种天生的野性,自由,与热烈。
俩人对视,虞子觅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急得满脸通红。
周洲将剑往旁边的剑格里一甩,满不在乎地说:“人人都叫我小周郎,你也这样叫吧!”
虞子觅不知怎么,有点害羞,她小声地喊,“小周郎。”周洲给她喊得一个激灵,若有所思地盯着虞子觅瞧,忽然抱起这小小的女孩子,亲了一口,“乖。”
过分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虞子觅从她臂间跳下来,害羞得直往虞执背后钻。
晚饭时,虞子觅悄悄地拉过虞召南的衣袖,口齿不清地问,“哥哥,她是我嫂嫂么?”
虞召南摇着头说不是。
周洲正把筷子当成暗器来耍,下手又快又狠,把两只苍蝇钉在了柱子上,虞子觅悄悄凑过去看,又是害怕又是新奇,周洲抚掌大笑,像个顽皮的孩子。
虞执也勾起了嘴角。
他想着,总要等到能配得上她的时候。
这个时候没有到来,他收到了她的婚帖。家族也给他挑选了一个配得上他的好姑娘。
回想那些相处的日子,说起来不过是早晚例行的开窗问候。
等她路过恰好看见了他,挥着手唤上一声“早啊!”
他点点头表示回应,默默地关上窗。
换下晨练的袍服再去学堂。
她待他,与待旁人没什么不同,他又为什么,偏偏逾越了那一条线?
大概是初见那一面,天光格外明亮,她的笑容格外别致吧。
又或者是,那次他们奇袭敌营,小胜一场,夜里大家喝酒庆功,周洲饮醉了,他背她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