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站在她们身旁看了一眼我空洞呆滞的样子,"周局走了,夫人也垮了,这半个月都是这样,每天只是饮水,输营养液,我想尽一切办法喂她吃点食物,可吃什么都吐,不知还能不能好。"
宝姐一把推开薇薇,风风火火朝我冲了过来,她一把抓住我头发,将我的身体扯到她面前,"何笙,我知道你后悔,你痛恨自己做过的事,可男人死了,你总要活着,你难道跟着一起去吗?他的家业谁来守,他的仇谁来报?他绝不只是牺牲那么简单,这其中的隐情,你猜不透吗?"
我身体狠狠一僵,握住遗像的手不由自主收紧,指甲刮过玻璃,留下一道凄厉狰狞的白痕。
我抬起头看宝姐,她缓缓蹲在我面前,伸出手撩开我垂在脸上的乱发。
"赵龙这一次回去,很明显故意诱他离开特区,包括上山也是有预谋的,山上到处都是埋伏。只是赵龙漏算了,他没想到承诺要保他无恙的人,最后撤手了,而且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局,赵龙也是棋子,金三角三大毒枭,真正厉害的根本不是赵龙,他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背后人在出,而背后那个人,才是搞死周局的人,他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也达成了铲除异己的目的。"
我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骷髅,脑海闪过一张男人的脸,他不断放大,最后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承受不住这样的残酷,捂着耳朵尖叫出来,薇薇将宝姐推开,她大声说何笙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逼她干什么。
宝姐站稳后指着我,"周局是她丈夫,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男人死因。"
"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她活在更大的悲痛和自责里,她杀得了凶手吗,她只是女人,她斗得过那么高深莫测的男人吗。你这是害她。"
薇薇将我从地上抱起放在沙发上,她转身冲出别墅,看到外面已经等候的几个市局官员,他们正在提及乔苍,薇薇立刻被激怒,她侧身露出别墅大门粘贴的恕报不周四个字怒吼,"这是周府,不懂事的人不要来。"
官员被她的吼声震住,薇薇指着那些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男人,骨子里都残留着玩弄女人的恶毒,容忍不了女人一丁点错误,哪怕一次不体面都不可饶恕,女人哪里是你们的妻子,分明是你们的奴隶。在你们眼中男人可以肆无忌惮,女人却不能不安守本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高官富商不出轨,不要把一切罪孽都推到女人身上,有些事女人没得选择,周太太为了保周局做出的牺牲,她没有说不代表她没有做,她更没有对不起你们!"
薇薇的喊声在我极度疲惫中变弱,我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到九点钟,被穿着警服的马副局唤醒,他胸口佩戴白花,告诉我所有宾客都在庭院等候,可以开始仪式。
保姆和一名女警将我搀扶起,走向灵堂一侧的蒲团,在上面跪下,马副局是当天丧礼的司仪,他隔着一扇完全敞开的木门,用无比沉痛的腔调向外面站立的宾客致悼词。
我原本平静呆滞的脸孔,在哀乐奏响那一刻,忽然歇斯底里嚎哭出来,我扑向灵堂焚香的帘布,面前烧纸的火盆倾覆,一簇燃烧的火苗焚了我的裙摆,保姆扑灭后死死拉住我,哭着让我不要这样。
第一批进入吊唁的高官看到这样一幕都纷纷红了眼眶,女眷走向我握住不断颤抖的手让我节哀,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官太太说周局长牺牲得伟大,人民会永远记住他,他的名字将刻在历史,不会褪色。
我不要听这冠冕堂皇的说辞,我宁可他是小人,也不希望他被歌颂,变成冰冷的骸骨,为什么别人不去做这份伟大,因为伟大毫无意义,随着时间都将被遗忘,最终结果只会让一个家庭陷入破碎。
我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呜咽,我跪坐在蒲团上,遗像中周容深的眼神那么熟悉温柔,可这世上再不会有那般生动的他,都将彻底终结在这一天,由不得我舍与不舍,信与不信。
他即将化作一把灰烬,扬起消逝于这天地之间,从此我再没有丈夫,没有了家。
悲戚的哭声此起彼伏,在灵堂上空飘荡回响,我不知进进出出多少个人,也数不清自己磕了多少次头,脑门早已红肿,氤氲出血丝,保姆告诉我轻一点,只是一种礼数,不要这么用力。
我说没事,我再为他做点什么。
宾客吊唁持续到午后终于冷清了些,灵堂逐渐有了空隙,不再是黑压压的令我窒息,副市长与夫人最后一批进入,他们一身缟素,郑重其事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忽然哭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