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指了指远处,"花开了,今年春花开得早,也许是为了送周局一程。他是清官,是好官,他这辈子来得很值得。"
我眯着眼睛,有些不敢看这姹紫嫣红的繁盛,我的寂寥与颓废,实在没有颜色。
这条冗长的街巷,两侧春树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没有尽头,把楼宇山河都笼罩在风华之中。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切都没有变,时间还在走,风雨还会落,这一刻的举市悲哀,终有一日将被遗忘,释怀,揭过。
几十年后当我再回忆起周容深,回忆起那段他宠爱我的岁月,就当做一个漫长又热烈的故事,一场载满了悲欢离合的梦。
它是遗憾的,残缺的,仓促的,可它也美好盛开过。
我躺在车里眯眼睡了一会儿,到达目的地后,保姆将我叫醒,我吩咐她和司机留在车上等我,不要打扰。
我推开面前有些破败的铁门,沿着一趟荒芜人烟的石子路走入院落,树丛中带刺的荆棘划破了我脚踝,我顾不上收拾伤口,匆忙撕下一缕裙衫的布条绑住防止失血,继续朝更深处走。
落英缤纷之中,青石砖上铺满一层薄薄的花海,那不是残骸,而是干净饱满的花瓣,它们刚刚从枝头坠落,还没有沾染凡尘太多的肮脏,我有些怜惜,蹲下捡起许多,放在两旁粗大的树干底,用土埋住。
如果它们足够顽强,来年初春再盛绽,不如枝头多停留。
我不知埋葬了多少,有些满头大汗,我抬起头擦拭额头的时候,面前空荡的石凳上忽然坐了一个人。
他来得很轻,我没有察觉,他穿着黑色西装,背对我不动。
我没有立刻喊他,而是打量这套废弃的无人居住的宅子,大约年头不长,砖瓦都不陈旧,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才空了下来。
我朝男人的背影说,"容深今天会启程送往京城下葬,省厅领导亲自送他,我底子不清白,就不跟着了。他的身后事还等我处理。"
男人等我说完,非常平稳转身面对我,是我流产住院到病房代替容深送我股份的律师,他笑着站起朝我鞠躬,"周太太,恭候您多时了。"
我停在和他相距两三米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扶了扶眼镜框,"其一,失去了丈夫庇佑,他身后遗留的钱财和股份是您最看重的,其二,周局牺牲很明显被金三角的人算计,他的公司将成为一块众矢之的肥肉,您不动,自然有更多人觊觎,以周太太的聪慧与毒辣,这样局面您一定不能接受。"
我面容憔悴,听完他解释还是忍不住笑,"当然,我丈夫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丈夫的冤屈也是我的仇恨,生前恩怨过错死后阴间了结,现在我不会因为愧疚与悲痛,就让大权旁落,让自己一无所有,容深的一切我都要掌控,仇也会报。"
律师将拿在手里的档案袋交给我,我取出里面文件大致浏览一番,除了股份转让书,还有一些股东高层的人脉圈子,联络方式,他笑说这些都是周局生前准备,他早就为自己立好了遗嘱,以备突然事发来不及交待,看来他很有远见。
我握住厚厚一摞,"他什么时候准备。"
律师指了指边角,我掀开看,日期是我跟他的第二年春天,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
我忽然意识到周容深不是因沈姿背叛他而离婚,早在去年他已经有了打算,那时沈姿的奸情还不曾败露。
他比我更早动了把周太太位置给我的念头,除了他的喜欢,更多是我适合,有手段坐稳。
律师在我失神时说,"男权当道,这条路不容易走,如何巧妙驾驭那些奸诈贪婪的生意人,抵挡住情爱的诱惑,就看周太太的手段了。"
情爱的诱惑。
我心口一凉,"你好像知道很多。"
律师将眼镜摘下,对准嘴唇吐了口热气,镜片顿时浮上一层白霜,他用手指涂抹擦拭,唇角勾着意味深长的浅笑。
"周太太不要小觑周局,他是个非常耳聪目明善于观察的男人,他很清楚自己注定有死于非命的一天,只是没预料这么快。他更清楚这世上除了您,再没有任何女人能与乔苍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