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堆砌着一片片素色的灰瓦,果然是红尘万丈之外,一点烟火颜色都没有。钟鼓声寂静悠长,从后山传来,大约敲击了五下,便倏然停止。
我笑着对常老说,"五点了,正好上了香可以吃点素食。"
他问我饿了吗。
我捂着小腹俏皮眨眼,他哈哈大笑,手指捏了捏我鼻子,"小饿鬼投胎。"
我挽着常老手臂从车里出来,二姨太扭着腰肢走到跟前,故意甩了甩肥大的屁股,将我挤走占了我的位置,我正好不愿陪常秉尧,顺势躲开了。
我余光扫向陪伴常锦舟的乔苍,他似乎也在看我,但很不经意。
常老走在前面问我,"来过寺庙吗。"
我说在特区拜过香,为家人**。
二姨太嚯了一声,"**周部长凯旋而归,结果呢?家里摆着一樽煞,怎么着也不能安稳无恙了。"
我眼神凌厉射向她,常老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幕,他甚至没有把她的话往心里去,专注迈着台阶,一脸嘲讽的二姨太被我锋狠的目光吓得一机灵,"瞪我干什么。"
我不动声色走过去,慢悠悠跟在她身后,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您怀了身孕,嘴巴还不积德,是年轻时贱惯了,还是新添的毛病。"
她咬牙说你羞辱我?
我冷笑一声,理都不理直接越过她跟在常老身侧进了庙堂。
常府是故人,早已打过招呼,庙堂提前清了场,一名大约六十多岁的师太从门帘后走出,身后的小尼姑抱着十几个蒲团放在地上,她笑着和常老聊了几句,问大太太怎么没来,常老说内人身体抱恙。
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姨太太按照排位分为两列,第一排是常老和二、三姨太,第二排是四姨太和唐尤拉,我虽然没名分,可也算半个主子,故而站在唐尤拉左侧,后面是常锦舟,乔苍身上煞气重,又不信佛,不肯跪,就在外面等候。
师太依次递上三炷香香,递到我面前时她非常恭敬说,"六姨太,这是您的。"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她正在疑惑,还想再提醒我一次,唐尤拉在旁边提醒,"慧智师太,这不是六姨太,至少暂时还不是,您称呼何小姐就好。"
慧智抬起头仔细打量我,脸上表情变了变,手上的香也跟着落地,惊动了其余人,纷纷问她怎么了,她再次两手合十,良久没有出声,只口型不断诵经,脸色眼见越来越白。
小尼姑见状搀扶她到角落休息,代替她主持了这场拜佛礼,上香结束后,三姨太问慧智到底怎么了,莫不是看出了什么灾。
慧智目光紧盯我的脸,她语气没有太大起伏,"这位何小姐,是难得一遇的红尘祸水。"
我和她目光相视,她缓慢从椅子上起身,朝我走近,"眉眼有英气,媚气,怨气,灵气,狠气,这样多的气,我看了千千万万的面相,从未见过。本就不是寻常人,又托生了美貌皮囊,定是要为害一方。"
二姨太吓得扔掉了手上的香,佣人急忙捡起,"慧智师太的意思是?"
慧智一字一顿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都是孽缘。"
她不断诵读着阿弥陀佛,转身影隐没在那扇帘子后,庙堂内鸦雀无声,二姨太和三姨太同时看向我,表情讳莫如深,充满猜忌和防备,最属唐尤拉平静,她将三炷香插入炉中,朝菩萨拜了拜。
"有些话,听一听就行了,不必太当真,自己的未来自己尚且不清楚,外人能看出什么。"
"这话错了,这位是珠海最有名的慧智师太,她看过的相,就没有不准的,她定的红尘因果,也没有不验证的。"
三姨太将目光从我身上一瞥,"看来何小姐还真不是寻常人物,老爷,您看在常府一大家子人的安危上,早做决断吧。"
常老在四姨太搀扶下从蒲团上起身,他声音里隐约有一丝愤怒,"决断什么?你们为什么日日和她过不去,这样容不下她。美色就是错了吗?"
三姨太气得跺脚,"她是祸水呀老爷!师太的话您一向最听信了,咱们供奉这么多香火,她没理由骗咱们的。"
四姨太蹲下为常老掸了掸膝盖上跪出的褶皱,他一言不发,沉着一副面孔直接往门外走,去往后厢的禅房歇息。
我叫住迈门槛的常老,他听我声音脚下一顿,转过身看我,柔声问怎么了。
我伸出手扯住他袖绾,用力抓住,像迷失在林间的麋鹿,清澈而无助,眼睛勾了勾他,这副样子最惹男人怜爱,他霎那间更温柔,握住我的手指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也许真的不是什么吉祥的人,这次礼佛回府,我会自己离开,不让您为难。"
当男人心有了动摇,在喜欢与忌惮之间徘徊,女人这时以柔弱退让的样子出手,借力打力,是稳固自己打消男人顾虑最好的时机,既能彰显气度,还能让男人心疼。
我掐住了常老的命脉,我知道他自负于江山不会倒,霸业不会毁,一个年轻女人能有多高道行,怎会让他这样的老猎手栽了,他当然不会放我走。
果然他听到我要离开,什么都顾不上,大步朝我走来,揽住我肩膀诱哄,"你要回去吗。"
我点头,"除了回去也无处可去。"
常老着急又心疼,他低下头看着我苍白的脸,"你一个弱女子,没有依靠,又这样漂亮,回去后难免被人侮辱惦记。没有我的看顾,你怎么生活。"
我咬着嘴唇红了眼眶,别开头不让他看见我的凄惨和狼狈,他将我脸颊的头发全部捋到耳后,轻轻拍了拍我肩膀,"不要走,无论别人怎样说,我都会好好疼爱你,呵护你,有我在谁也无法把你赶走。"
他转过头怒斥,"我最后一次警告,谁如果再说何笙半点不是,被我听到,我决不轻饶!"
三姨太还想再辩驳,她身后佣人急忙拉住,朝她摇头,她犹豫再三,最终咽了回去。
晚上吃了素斋,一名小尼姑来请我,说慧智师太邀我过去小叙,我想也没想直接拒绝,她无奈只好说那我请师太来见您。
慧智是有眼力的人,她确实看得很准,我不想和她碰面徒生是非,叫上阿琴躲出禅房,直奔庙宇后山的园子。
我和阿琴在山坡摘了好大一束野花,又敲打下十几颗野果,打算找个亭子一边赏月一边吃,我正要跳下石墩,忽然瞥见不远处宽阔的湖泊,在月色笼罩下闪烁着银光粼粼的波纹,岸边还拴着几艘无人的小舟。
我来了兴致,招呼阿琴扶我一把,她见我落地没有原路折返,吓得拦住问我去哪里。
我堵住她的嘴,"别吵,当心把人喊来,这么好的月色,咱们不去湖上上玩玩?"
她大惊失色,"掉进去怎么办。"
我推搡她让开,飞奔着跑下山坡,野花一路掉落,蔓延了长长一条路。
我站在岸上脱掉鞋子,将旗袍卷起,卷到腿根下,阿琴在后面想要叫我,又怕被人听到,只能用两只手遮住唇,哀求我快点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