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大太太过奖,我比您年轻时,应该不及一半。"
她并没有因我这句赞美而高兴,"所以我现在老了,是吗。"
我指桑骂槐说您人老心不老,总想着和为妾的女人一较高低,也太跌份儿了。如果能像那条弄堂一样大气容人,想来您容色会更年轻。
她不言不语,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出,自黑暗到亮处十几步的距离,她走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停在边缘,一张脸若隐若现。
我捕捉到她正眯眼看我,我若无其事走进房间深处,这间屋子太清静晦暗,似乎常年不点白灯,墙壁上开关压了金属箔片,只有角落一盏昏黄的台灯,以及房梁悬着的几十颗小灯泡。
窗子外生长着一株硕大的梧桐树,茂盛浓绿的叶子遮住阳光,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脸孔,一层层皱纹里,还能看出她年轻时的容貌。
她不是一个美人,甚至连清秀都算不上,仅仅是端庄,五官没有太多不能容忍的缺陷。或许曾经很温柔贤惠,有过举案齐眉的恩爱时光,终究埋没颠覆在漫长而激烈的女人争斗中,在到处都觊觎她正室位置的常府里,她被消磨得露出了自保的爪牙,褪去芳华。
很多女人这一辈子,都在为男人而活,可男人并不忠贞,常秉尧纳了这么多妾,那些妾春色满园花枝招展,早已不是她唤醒丈夫回头的天下。
我也会有这样一天。
世上所有生存在豪门权贵中的女人,都会有。
"听说昨晚你陪老爷参加宴会很是出风头,连二姨太都不是你对手,全场对你赞不绝口。"
"瞧您,这可冤枉我了,是常老非要我陪着,我也知道自己身份不够贵重,不想逞能的。"
她耐人寻味挑了挑唇角,"你很聪明,有一套为人处事的能耐,我想请你帮我拿个主意。"
我笑说您讲。
她侧过脸看窗外几乎延伸进来的梧桐叶,"常府中,每个女人都野心勃勃,二姨太利用生子谋夺家产,三姨太自恃美貌觊觎正室,四姨太和五姨太暂时还规矩点,可也不是一般人,你说,对我有二心的,威胁到我的,想要毁掉我取代我的,我应该怎样处置。"
原来是来试探我,看我到底是不是软柿子,好不好捏。
我眼底闪过一抹狠意,"人性的贪婪与黑暗不可估量,就像蛆虫一样,在腐烂的伤口上熙熙攘攘,任由滋长只会越来越多,越密密麻麻,吞噬好肉,啃掉骨头,可温柔拂去又拂不干净,蛆虫怎么知道人不愿杀生的善意呢。唯有果断干脆斩草除根。"
大太太透过昏暗的空气看了我片刻,她眼底溢出一丝笑,从我进门唯一一点发自内心的笑,"说得很好,我也是这样想。"
我莞尔一笑,明艳活泼,"原来我和大太太志同道合,都是一样的狠角色。"
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桂姨,后者将椅子搬出,放在窗前一束微薄的光束里,她坐下后没有邀请我坐,而是意味深长说,"可你知道,在我眼里,必须要斩草除根的是谁吗。"
我笑容收了收,听出了警告的味道。
她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像法庭上宣判的法官,沉稳而残忍,掌控着一场放生或者杀戮。
"即使你现在被老爷宠在心尖上,常府的规矩你也不能不懂。可很明显,你太不懂了。你只有二十二岁,就这样目中无人,你说我能饶恕你吗。"
我握了握拳头,将掌心渗出的冷汗抹掉,"什么规矩。"
大太太身边的桂姨忽然向我大步走来,她没有给我丝毫反应的余地,二话不说朝我脸上抡了一耳刮子,这巴掌真狠,力道不逊色男人,我被打得眼冒金星,险些朝地上栽倒,半张脸灼热而钝痛,几秒钟的时间里几乎麻木失声。
桂姨冷眼凝视被痛感冲击得恍惚踉跄的我,"何小姐,不论您以后会不会成为六姨太,常府大太太为尊,您住了一个月,从没有请过安,更没有奉过一杯茶水,您以为她是摆设吗?您去问问四姨太和五姨太,即使现在最得意的二姨太,她每个月最少也要拿着茶点来问安几次。这点小小惩戒是大太太的威严。"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驳,她又一巴掌落下来,仍旧扇在了那一面上,我跌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这一下是在告诫您,不要恃宠而骄,长点记性,知道您的身份,应该怎样对大太太卑躬屈膝。"
我捂着脸半响说不出话,嘴巴里蔓延一股浓烈的猩甜,从唇角溢出,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果然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