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秉尧自知熬不过这个秋天,打算趁着还清醒处理后世,要在今日请一位高僧卜算。
我对着梳妆镜描眉,"老爷让你找的人,是碧华祠的吗。"
他站在门口回廊下低着头,"尼姑看相,高僧占卜,是有讲究的。常老信奉法清堂的德慧大师。每次**生意出货前都要请他算一卦,料吉时,省得和条子起冲突。"
我心头一紧,"这么说是老爷的熟人,很难搞定。"
阿坤笑了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小姐也不是出不起双倍的香火钱,何况我跟着常老这么久,尚且明白弃暗投明的道理,老和尚无情,他挡不了路。"
我非常满意看了他一眼,"我很欣赏脑子清楚有谋略的人。我跟你瞧瞧去。"
我带了四个保镖,乘两辆车在半小时后抵达法清堂,阿坤拉开车门迎我下去,保镖已经打点好一切,我跟着他们走入一间禅房,四壁很破旧,规模不大不小,空气有些阴冷,窗户外是一条流淌的小溪,几个穿着青黄色长袍的和尚在岸边浣衣,穿堂风簌簌而过,我眼前遮了一面三折的屏风。
保镖推开其中一折,显露出方桌一角,桌上茶盏齐全,焚了一缕素香,我坐下后阿坤吩咐手下去请德慧大师。
我慢条斯理饮茶,为了防止烛火透过屏风惹人察觉,连香也吹灭,等了大约几分钟,一名长满浓密白须的高僧匆忙归来,他跨过门槛便双手合十说,"上午去做了一场法事,久等。"
阿坤说无妨,他指了指砖石垒砌的土炕,两人坐下后,小和尚端来两杯茶水,阿坤开门见山,"我是奉我家主子的命令,请德慧大师卜一卦。"
德慧蹙眉,"常老这一次算什么。"
阿坤摆手,"常老算什么,您去了就知道,而我另有事相求。我主子是何小姐,真正得宠的六姨太。"
德慧一愣,"原来是何小姐,久仰。不知这位六姨太卜什么卦。"
阿坤笑问都能卜什么。德慧说人世间一切都可以卜,唯独寿命和报仇不算,这是逆天。
"也不需要您卜这个,何小姐不信。"
德慧更惊讶,"既是不信鬼神,找我算什么呢。"
阿坤端起茶杯,笑眯眯打量杯身的佛像,"何小姐不信,但很多事总要打点一下才行。谁让我们常老这么听您的话。"
德慧果然聪慧,他意味深长捻须,"莫非何小姐看中了贫僧,要我为她做事。"
阿坤说我们主子正有此意。
德慧摇头,"不打诳语,有一说一,何小姐另请高明。"
阿坤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我已经签过字,非常硕大醒目的何笙。
他点了点数字一行,"大师,法清堂已有百年历史,到您这一代,第十九任主持了,翻修才两次,风雨飘摇啊。我们主子虽不信佛,可也敬畏神灵,打算重修佛堂,再造佛身,金银任选。这个数字怎么填,您随意,多少我们主子也不吝啬,这算是请您出山的诚意吗?"
德慧捻着佛珠,闭眼沉默,脸色静如止水,我喝了口茶,示意我身后的保镖推开一折屏风,阿坤不动声色看向我,我脸色冷冽,眼底杀机毕现,保镖见他接收到我的示意,又将屏风缓缓合上。
阿坤皮笑肉不笑说,"德慧大师,珠海现在最大权在握的女人,您一定清楚是谁。这座庙宇哪怕香火再旺盛,只要何小姐一声令下,眨眼就可以给你夷为平地。信佛的人怕遭报应,她可不怕,何小姐混到今天,也是踩着尸骨爬上来的,报应早就有了,她偏要逆天而行。德慧大师怕受不了。"
出家人不计较自己死活,却计较自己清修的佛堂,果然德慧一怔,他睁开眼,"夷平寺庙会遭天谴的。"
"何小姐不怕。活着不能顺遂,畏惧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有什么用。"
德慧将佛珠重重拍在桌上,他垂眸沉吟良久,"她要我怎么说。"
"很简单,看我的脸色,我会在旁边。总之不让您背负孽债就是了。"
德慧感慨万千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我只做这一次。希望何小姐重修佛堂的承诺不要食言。"
阿坤说自然。
保镖将他支走,我从禅房走出,风尘仆仆赶回了常府。
第三日头上管家婆将四姨太和唐尤拉以及帐房的几个管事请去了房间,闹得很是隆重,唯独没有邀请我和大太太。
大太太他从不搁在心上,估计是忘了,或者还没到见她的日子,至于我,大约他另有安排,不过我也不会留在屋子里等,我带上阿琴也跟去了,在走廊碰到了同样不请自来的乔苍。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天窗渗透进来的阳光拂照下,灼灼其华,煞是英俊。
韩北在他身后与他说着什么,他余光发现了我,抬起手制止,韩北立刻闭口退后。
门敞开了一扇,关合着靠近我这边的一扇,我抵住墙壁,听到一声有气无力的男音,"德慧大师,今天我找你,是帮我好好卜一卦。"
常秉尧说完朝唐尤拉伸出手,她立刻搀扶他,四姨太往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他精神愈发不好了,脸孔也没有血色,他猖狂自负一辈子,在这一刻,竟然连独立坐起的力气都没有,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点了下头,德慧走到跟前弯腰,常秉尧盯着他胸前晃动的佛珠,干裂的紫唇动了动,"你仔细算,乔苍与何笙,谁更适合继承我的家业。"
我心里一跳,剑拔弩张这么久,弥留之际他还惦记着乔苍,相比较我一介女流,这个多年前被他教成才的义子更得常秉尧赏识。黑帮天下,男人确实比女人更多资本。
乔苍摸出打火机,一脸平静点了根烟,他淡泊得有些不像他,我斜靠在墙壁,试探说,"乔先生似乎要割爱了。"
他挑了挑眉毛,"你都是我的,给谁不都一样吗。"
我撩了撩长发,"我这么狠毒,大是大非面前分得很清楚。人可以给你,手里的势力不行,我一步步筹谋,到今天千难万险,我可舍不得。"
他闷笑出来,"人是我的就好。我只在意何小姐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