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他根本不会替常秉尧出席这样的场面,倘若不能站在最高的塔尖上,屈辱多少也要吃一点。而他的目标,就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他要这世上的一切,在他面前都卑躬屈膝。
六爷目光在桌上梭巡,比盘子还要长还要大的龙虾海参映入眼帘,他拾起一只举到眼前端详,"珍馐佳酿,美人在侧,这就是老爷们儿最想要的。万爷的两个姨太太,真是如花似玉,漳州小地方不假,却藏龙卧虎,乔公子不也是我们意料之外吗。"
六爷视线无声无息移到乔苍脸上,俗话说冤家路窄,漳州港原本有六爷一份地盘,正是西码头,常秉尧依靠广东的势力,与福建省掌管港口的高官里应外合,生生抢走,六爷在台面上也是有头脸的人,这口气始终没咽下去。
聪明人之间对话,从不会说深说破,仅仅点到为止,各自领悟,偌大的厅堂骤然变得很静,近乎鸦雀无声,甚至能听见针落地,酒水晃荡的声响。
而厅堂十余米开外的院子,却人声鼎沸嬉闹非凡。
一静一动,更显诡异。
乔苍闷笑出来,皎白牙齿,金衣璀璨,真是迷惑众生,他凝视指尖燃烧的雪茄,"江湖厮杀,各凭本事,能吃到肥肉,谁也不肯吃菜,只要胃口装得下。道上排位讲究资历,可我眼中,只有强者弱者,输赢成败,没有长幼尊卑,退让一说。"
火药味极浓的唇枪舌战被乔苍这一番搅得仿若池水涟漪四起,又很快消弭,匆忙掠过,再也没有谁提起。
万爷垂眸不语,手指在桌角若有若无敲击着,六爷和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面孔冷冽,气氛尴尬许久,忽然一位政府高官岔开话题问起,"怎么不见万家的小辈出来?"
万爷回神,挥手苦笑,"别家人丁兴旺,我家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女儿,性格非常刁蛮,出来也是讨人厌,还不如藏起,省得丢我老脸。将来嫁不出去,也只能养着了。"
六爷笑说万爷的千金如果愁嫁,天底下的姑娘都出不了阁。
乔苍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兀自饮酒,心中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一丝打算,这丝打算过于阴毒邪恶,因此仓促一闪,他便压下不肯再想。
万爷片刻后端起酒杯,送到乔苍面前,后者眼珠一转,侧到一旁,虽不直视对方,对场面也了如执掌,万爷耐人寻味说,"我与常爷也算旧识,谈不上交情,如今我和他雄踞一方,难免有冲突,乔公子既然到了,不妨替他受我一杯酒,我无心和他碰撞,倘若有时做得不周全,常爷可不要往心里去。"
乔苍扬眉,"哦?万爷给我打个预防针,漳州可是我管事,万爷不给我活路,义父有心受这杯酒,我也不敢接,我还能自掘坟墓吗。"
万爷大笑,可眼底冷冷清清,只是面容上的敷衍,他伸手轻拍乔苍肩膀,半玩笑半警告说,"乔公子,为人处事可不要太精明了,毕竟我也是你前辈,好歹让我过了这坎儿啊。"
乔苍唇边上扬凝笑,云淡风轻,又锱铢必较,"万爷与我相安无事,我先谢您了。"
万爷不由蹙眉,正想说别喝,这是挖坑埋线,相安无事这话道上谁也不敢说,今日还是友,明日一块地盘原形毕露,就可能变成敌,然而他制止晚了一步,乔苍已经接过,仰脖灌下去,他将杯口倒置地面,腕子使力晃了晃,一滴未剩。
撂下杯子的时刻,余光瞥见身**院尽处的长亭一闪而过的人影,一袭娇嫩绿裙翩若惊鸿,素雅清透,女子一手牵着风筝,另一手拿着手绢,小佣人提着灯笼照明,艰难追行,嘴上嘟囔着慢点,可不要摔着。悠扬的笑声传来,他心下微动,此时府上高朋满座,佣人都很谨慎,敢无所顾忌肆意穿行,除了万爷的两个姨太太,只有万小姐,看这道明媚俏影,不出双十年华,他心里有数,又饮了两杯,借口方便从大堂内离开,直奔后院而去。
途中绕过长廊,迎面碰上管家,他身后跟着四个奴仆,手上各自捧着一盏香炉,炉内三炷素香袅袅升起,用来驱散客席的烟酒味,乔苍脚步微顿,握拳轻咳,侧过头看向一旁千娇百媚的花坛,管家上前两步笑问乔公子要往哪里去。
乔苍波澜不惊,轻描淡写说,"有些醉了,正好四下逛逛透气。"
管家打量他离开的方向,思付片刻,后院男宾止步,这是大门大户的规矩,乔苍大约年轻,不懂这个,他又身份特殊,管家实在不好明说,只得说不如我陪同乔公子前往,乔苍淡淡嗯,管家回身叮嘱奴仆伺候好大堂内的女眷,香炉内的素香不可熄灭,然后侧身抬手,示意乔苍请。
这条通往后院的羊肠小路,别有洞天。
比不上常府气派富贵,到处是雕栏玉砌,楼阁亭台,可也高雅别致,西边的天际月满厢楼,东边的湖泊星光重重,远处来时的路觥筹交错,流光溢彩,而这一边万籁俱寂,烛火摇曳,悬挂的灯笼迎风而绽,从北苑到南苑,恍若红笼的海洋。
乔苍的身影被虚化,飘渺而幽暗,蜿蜒的砖石覆盖了一层柔软的沙土,在脚下徜徉流转,管家指着草坪上硕大池潭,里面几条燕尾鱼正游得欢快,"这是波斯进口的鱼,掌心大小,生活在淡水中,既可以观赏,也可以用来斗战,万爷喜欢凶猛的宠物,所以豢养的也都是这类。"
"斗鱼。"
管家说不错,这鱼平时不闻荤腥,可遇到其他鱼类,就会狠咬,直到咬死为止,它温顺时暴露出牙齿的很圆,只有战斗才会露出尖厉的部分。
乔苍目光停留在池潭上几秒,平静移开,空气中的香味,倏而变得馥郁,随着往更冗长幽静的尽处走,那香味便充斥鼻息,愈发浓烈。昏暗恍恍惚惚被驱散,二层的木头厢房隐约凸显一丝轮廓,月色下有黑影在天际晃动,时而遥远,时而逼近,最终在几番挣扎后,猛然俯冲坠落,挂在了树梢。
那抹绿色身影忽而蹿出,纤细娇小,指着风筝大叫,"快点搬梯子来!这可是我亲手糊的,让枝桠扎破了就修不好了。"
小佣人把灯笼高举过头顶,仰头张望,漆黑之中,紫红色的风筝也黯淡无光,她找了许久才看清,为难说,"小姐,摘不下来,哪有这么高的梯子,也是十几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