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风南静默不语,良久,眸色阴沉地看向她。
这双眼里尽是漆黑,含了凌厉的冷意,只需一瞥,就让白婉兀地噤声,不敢再发一言。
“宴请各大世家门派。”
他半阖眼睫,喉结一动,嗓音中竟是毫不掩饰的杀气,寒凉刺骨:“三日之后,审判裴钰。”
谢镜辞没在家歇息太久,就收到了裴府发来的邀请函。
邀请函风格是裴风南一贯的雅致肃穆,白纸黑字娟秀工整,声称会在三日后,对裴钰一事做出决断。
审判定在清晨,前一天则是由裴府设下的大宴,想来是为了安抚宾客情绪,也留裴家最后一段缓冲的时间。
谢疏早就想为裴渡打抱不平,奈何与裴家相距甚远,一直没找到机会,得知此事乐得不行,早早带着几个小辈来到宴席。
“我听说,裴家每个进入归元仙府的人都发了一份。”
莫霄阳头一回来到府中,好奇地四下张望:“这地方好奇怪啊——怎么说呢,中规中矩的,不像活人住的地方。”
“裴风南就是这种性子。”
云朝颜淡声应他:“因循守旧、古板固执,把修行看作生命里的头等大事,死要面子,毫无审美可言。”
“不过也正因为他好面子,所以即便是亲儿子犯了错,裴风南也不会刻意包庇。”
谢疏懒声笑笑:“明日愿意站在裴钰那边的,恐怕只有白婉,但她势单力薄,掀不出什么浪来。”
谢镜辞挑眉:“爹,以裴钰这种情况,判决结果会是怎样?”
“轻则剔除仙骨、挑断筋脉,关入牢房,一辈子生不如死。”
他摸摸下巴:“一点嘛,以死谢罪啰。”
孟小汀打了个寒颤:“……总感觉第一种结局更惨啊,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裴钰贪生怕死,如果让他来选,肯定会更倾向于第一种。”
谢镜辞笑了笑,眼底却没浮起丝毫笑意:“只可惜他就这样没了,当初鬼冢的那件事,还没来得及查清。”
还剩下一个白婉。
鬼冢之变,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那是凝集在裴渡身上最大的污点,不把真相公之于众,谢镜辞连睡觉都不得安稳。
比起年纪轻轻的裴钰,白婉心思要缜密许多。她究竟应该用上怎样的法子……才能让一切水落石出?
她想不出合适的方法,不由皱起眉头,思索之间,听见孟小汀的絮絮低语:“,你们快看,那是不是裴风南?他好像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谢镜辞心口一动,默不作声抬起眼。
她曾见过裴风南几次,在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这位大能始终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浑身上下环绕着凌厉剑风,叫人不敢靠近。
但此时此刻,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多岁。
修真界驻颜有术,从外貌来看,裴风南仍然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剑眉星目、轮廓硬挺,奈何眉宇尽带风霜,一双眼睛更是黯淡,如同深潭。
跟在他身侧的白婉面貌秀美,举手投足自带温婉清雅,目光掠过裴渡,隐隐生出刻骨的恨意。
看见这女人不高兴,谢镜辞高兴到不得了,甚至开始舒舒服服地哼小曲。
“谢兄、云夫人。”
裴风南勉强扯出一个笑,末了看一眼谢镜辞:“几位小道友在秘境里,没受什么伤吧?”
“其他人都还好,唯有小渡伤得比较。”
云朝颜嗓音淡淡,似是想起什么,做出恍然的色:“不过也还好,不至于筋脉尽断、修为全毁,能撑过去。”
她这是在明指鬼冢一事。
裴风南面色更为尴尬,竭力保持嘴角的一丝弧度,沉默着看向裴渡。
他有讪讪,迟疑一瞬,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那日在鬼冢,的确是我急火攻心,没有多加考量。你在外游历已久,打算何时归家?”
听闻让他归家,白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谢镜辞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她还纳闷裴风南为什么要特意来和他们打招呼,原来是为了裴渡。
如今裴钰完蛋,裴明川又是个怂包,裴府后继无人,更没有用来强撑门面、挽回名声的青年才俊,裴风南定是走投无路,会选择重新拉拢他。
明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声称要把裴渡逐出家门、从此再无关联,如今开口,却用了“在外游历”这个字,真是可笑至极。
哪儿来的脸呐。
莫霄阳神情无辜,面带好奇:“啊?可我听说,裴渡已经和裴家没关系了——难道是记错了?唉,鬼域消息就是闭塞,我的错,我的错。”
裴风南脸色一白。
“我知道,你心中还有怨气。年轻人总会如此,我能理解。”
他压下心中烦闷,努力让声调趋于平稳:“可你不回家,我们怎能静下心来,好好查明真相——裴府养你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的情,岂是一场误会就能抵消的?”
他一番话说完,裴渡没做反应,反倒是一旁的白婉捏紧了拳。
什么“静下心来,好好查明真相”?
当初在场的仅有三个人,一旦摒除裴渡的嫌疑,有机会下手的,只剩下她和裴钰。
他此种态度,摆明了是把心思放在裴渡那边?这岂不是在当着她的面打她的脸,暗示她是有问题的那个?
事情不该变成这样的。
裴渡本应声名狼藉,而她的小钰必将前路平坦,步步高升,而非像现在这样,沦为疯疯癫癫的阶下囚。
她的儿子受尽折磨,裴渡怎能活得肆意潇洒?
谢镜辞亦是皱了眉。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裴风南仍保持着睥睨一切的傲慢,没对裴渡生出丝毫歉疚,甚至于恳求他回家的那段话,都用了十足恶心的道德绑架。
和这种人一起生活,真不知道他是怎样才能忍受那么多年。
周围是喧闹的宴席,唯有此处,连空气都浑然凝固。
裴渡竭力吸了口气,不知怎地,感到脑海中突如其来的剧痛。
像是有什么人从沉眠中醒来,在陡然蔓延的疼痛里,朝他冷冷笑了一下。
他在裴府生活数年,早已习惯这种压抑的气息,可谢小姐不同。
她的人生潇洒肆意,本应属于澄澈明空,此地却是泥泞的暗沼,只会让她心生厌烦。
裴渡不愿把她往沼泽里拉。
在裴风南的注视下,一只手握住他掌心。
谢小姐没说话,体温透过手指静静传来,温温柔柔,却能将一切污秽扫荡殆尽。
沉闷沼泽里,忽然袭来一道沁人心脾的清风。
裴渡手上用力,生涩将她回握,忍下逐渐滋生的剧痛,抬眸对上裴风南黝黑的眼睛。
“多谢家主知遇之恩。”
他道:“裴府为我耗费的财力,在下定会数倍赔偿。”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谢镜辞嘴角上扬。
“抱歉啊,前辈。”
她说得大大咧咧,毫不掩饰,带了有恃无恐的轻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您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这小辈吧?”
裴风南没料到裴渡会拒绝。
那孩子向来温温和和,看不出有什么脾气。
质询的话还没出口,便被骤然打断,谢疏嘿嘿笑:“当然不会啊!像裴兄这种前辈,心胸定是宽阔得很,哪会和小孩子闹别扭。”
裴风南太阳穴砰砰地跳。
云朝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二位在此逗留这么久,不去陪陪其他客人吗?因为二公子的缘故,在秘境里遇险的人,可不止小渡。”
因为二公子的缘故。
裴风南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那就太好了。”
谢镜辞笑意更深,抬头看一眼裴渡:“裴渡哥哥,这里太吵,我有累了——不如去别的地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