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栀笑眯眯地对李自强说道:“当然可以了!李科长需要多少糯米呢?”
李自强呆住。
是啊,他需要多少糯米呢?
今天他可以只买十斤、二十斤糯米,拿回厂子做成云片糕,送给领导们吃了就成……可一旦兰香糕点厂和省迎宾馆签订了供销合同以后,这十斤、二十斤的糯米,抵啥用?
一时间,李自强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半晌,李自强干巴巴地问了句,“小姑娘……你们用来做云片糕的糯米,是……在哪儿买的啊?”
这话一说出口,李自强自己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看,他又不买人家的东西,还向人家打听这糯米是从哪儿买的。这种不让人家做生意赚钱还挖人墙角的事儿……人家肯定是不愿意回答的吧?
果然,他看到这个漂亮姑娘笑眯眯地说道:“这糯米啊,是我们自己种的啊!”
李自强心下一凉。
看吧,这小姑娘果然不愿意说实话。她说这糯米是她种的?现在的生产集体,种地种粮都是有指标的,国家让种多少地,人民公社成员们就得抡起袖子干!只有当完成了国家既定的缴粮任务以后,有多余的劳动力和田地,才能种点儿别的、例如糯米、红豆绿豆小米高粱这样的粮食。
不过,人家这也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于是李自强硬着头皮问道:“哦,原来是……你们自己种的啊?那,请问你们手头……一共有多少糯米呢?”
栀栀答道:“李科长,不瞒你说,我们一共种植了四种品质不同的糯米,现在你吃到的这些云片糕,是我们用一号糯米和三号糯米混合而成的……这四种糯米么,量不多,主要是我们还没有开始量化种植,目前每一种大约有六七百斤左右。”
李自强惊呆了。
这小姑娘的手里一共有四种糯米?每一种足有六七百斤?!
天哪!
那应该够至少一个季度的花用了……
这是上天在眷顾他吗???
李自强激动极了,问道:“小姑娘,你、你们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糯米呢?”
栀栀笑着指向……她拿来包云片糕的牛皮纸,示意李自强看。
李自强看到了牛皮纸上印着的“双岛社队”四个字。
他想起来,中午时分他在小姑娘这儿买了一包云片糕,可惜还没来得及让妻女试一试,就被罗芳顺走了……
“双岛社队?”李自强喃喃自语。
栀栀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向李自强介绍自己,“李科长你好,我叫别栀栀,是界南省林市南陵镇海鸥岛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双岛社队的负责人……”
李自强稀里糊涂地伸手,和栀栀握手,“小别同志你好,我、我是兰香糕点厂研发科副科长李自强。”
申书华适时递了两张小板凳过来,栀栀邀请李自强坐下,“李科长,请坐,我们好好聊聊天吧!对了,我先来介绍一下,为什么我会来这儿摆摊卖云片糕吧……”
李自强刚坐下,就听到栀栀说,“李科长,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打擂啊,本来就是想和你们兰香糕点厂合作,想把我们海鸥岛的优质糯米卖给你们的……”
李自强愣住。
栀栀继续说道:“谁想到啊,你们兰香厂……一个二个都是一副不太愿意为集体出力的样子,人心都是散的,诶,本来我都已经想放弃你们厂,准备去奉县的七木糕点厂寻找机会,没想到……”
李自强呆住。
让他感到十分难堪的是,栀栀才来一天,而且还是在厂子外头卖点儿云片糕,居然就已经把兰香糕点厂的情况给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得还挺准。
——兰香糕点厂确实人心涣散,大家对这个厂子已经失望透顶。大多数人都盼着厂子赶紧倒闭,然后重新洗牌重新被分配到其他能稳定发工资的国营厂子里去……
所以,就算他能争取到省城迎宾馆的订单,厂子里还会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奋斗,再次从零开始吗?
李自强突然又站起身,冲着栀栀说了声“对不起”,匆匆走了。
申书华愣住,看着李自强的背影,问栀栀道:“他怎么走了?”
栀栀也看着李自强的背影,叹气,“在某种意义上,他和我很像……但他的境遇远不如我。至少我还有你们这些愿意相信我,和我一起奋斗的小伙伴。而他,什么也没有。”
大约十分钟以后,李自强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小别,麻烦你……那两种糯米,给我各称二十斤糯米好吗?然后……能不能麻烦你把不同糯米的混合配方给我。”
栀栀爽快地说道:“成啊!”
她回头吩咐道,“春芽婶子,辛苦你各称二十斤的一号糯、三号糯给李科长!”
春芽婶子爽利地说道:“好咧!一号糯、三号糯各二十斤!”
栀栀又回头对李自强说道:“李科长,你要记住了,混和比例是一号糯三成、三号糯七成……另外,我只能等你三天时间。三天以后如果你这边儿还没动静,那我就必须要放弃了。”
李自强没吭声。
春芽婶子将两袋糯米递给了李自强,交代道:“李科长你记着啊,这口袋头上绑了一根麻绳的,是一号糯;绑了三根麻绳的,是三号糯,别搞错了。”
李自强说了一声谢谢,接过两只沉甸甸的米袋子,又问栀栀,“小别,这两袋糯米……多少钱啊?”
栀栀笑道:“不收你的钱……这样吧,三天后,如果你确定不想努力了,就上纱厂门口找我去,把这四十斤糯米的钱还给我……一斤二角六,四十斤就是十块四角钱。”
李自强吃惊地看着栀栀,“你、你就不怕我拿走了糯米不认账了吗?”
栀栀轻松地说道:“我一向信任自己的合作伙伴。如果你觉得这次可行,那我无条件支持你……欢迎你成为海鸥岛的供销合作伙伴!”
“如果这一次你觉得不行,那就是在及时止损,我也信任你。将来你去了别的糕点厂,我也依旧支持你,欢迎未来的你,成为海鸥岛的供销合作伙伴!”栀栀掷地有声地说道。
李自强打量着栀栀,突然有点儿明白过来……这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为什么会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她是海鸥岛负责人、以及双岛社队的负责人了。
因为这个年轻姑娘的内心充满了力量!
李自强微微点头。他想了想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及囊中羞涩的窘况……
“小别同志,谢谢你!”李自强朝着栀栀深深一鞠躬,拎着两袋糯米离开了。
他回到厂子里,换上了工作服,然后将两只布袋打开。
一股浓郁的糯米清香顿时扑面而来!
李自强愣住。
传统糕点七成以上都由糯米制成,这些年来,李自强也算是见识到全国各地、大江南北不同生产集体送来的糯米……但从来也没有哪一家的糯米,像海鸥岛的糯米这样,颗粒饱满,色如白玉,清香诱人!
他忍不住从一号糯的米袋子里拈起几粒糯米,放入嘴里。
那清新的米香转为浓郁,使他的口鼻间完全被糯米浓香所笼罩;再轻轻地咬碎米粒儿……嗯?这糯米质地较软,米浆浓稠,质地绝佳到让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李自强越来越激动!
他又试了一下三号糯,发现三号糯虽然在香气上略输一号糯少许,但它在口感上却完美的超过了一号糯……它的甜度很高,他只咀嚼了几粒,就能尝到清甜,如是高温蒸煮,肯定还能激发出更高的甜度!
李自强伸手抄了一捧糯米,盯着掌心里的糯米,热泪横流。
兰香糕点厂之所以经济效益越来越差,除去内斗的因素,也是由于经营不善的结果——厂子没有钱买上好的糯米,所以只能买陈米,买回来以后要花大力气去陈、磨香,大部分生产力全都消耗在这一方面上,以至于产量提不上来,味道还很一般。
又因为味道不好,供销社很难卖得出去,造成兰香厂回款慢……就更加没有钱买上好的原料了!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现在,他有了质量这么好的糯米……
他可以让这个濒临破产的厂子起死回生吗?
李自强的脑海里又想起了恩师尚在世时,那会儿条件那么差,师父带着他们天天起早贪黑的干活,那时候生活过得多少纯朴啊,虽然很清苦,但人人有盼头。
现在呢?
师父没了,师兄们走了,张旺根本就……
光靠他一个人,有那力挽狂澜的能力吗?
“李副科长?”
有人站在研发室门口轻唤。
李自强泪眼模糊,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赶紧擦了把眼泪,说道:“哎,我在呢,快请进来。”
来人是小朱。
糕点厂车间的普通工人。
今天中午,就是小朱的妈妈告诉李自强,说李母一大早捱家捱户的四处敲人家的门,让大家集资凑云片糕……
小朱一进门就看到李自强满面泪痕,不由得被吓了一跳,问道:“李副科长,你这是……怎么了?”
李自强强笑道:“我没事,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小朱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李自强愣住。
小朱解释道:“李副科长是这样的,今天一早啊,你妈上我们家敲门来借云片糕了,然后我就在想,李副科长你不是厂长、也不是负责催收款式的业务员……但也是你,一向不计得失、不顾辛劳的管理着这家厂子,所以我……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李自强吃惊地看着小朱,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是他善于以恶意揣测人心,而是这些年来……吃得亏太多太多,以至于当他得知,愚善的母亲将他的意图昭告世人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肯定会有人举报他的。
没想到——
小朱居然跑过来问他,说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要是放在过去,李自强无论如何也不敢劳动别人帮忙,因为厂子里的职工都有编制,开了工、就要计工时,是要付工资的!他李自强又不是厂子里的谁,没权利做主开不开工……何况现在一张订单也没有,万一他让小朱帮了忙,又付不出工钱……
但是现在,李自强知道,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
十余年前的师父也很厉害,可师父也需要帮手;十余年后,在兰香糕点厂门口摆摊卖云片糕、以打擂方式找上门来欲行推销之事的别栀栀,她也是有帮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