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栀拎着两包盐和一瓶墨水儿回了家。
眼看着这会儿时间还早,她又按捺着心情,继续抄写了一会儿的喜帖,然后收拾好屋子,忙了一会儿厨房里的活计,又在饭桌上给家人们留了张字条——
【大嫂,我和二哥在外头吃饭】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栀栀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赶到别燕南单位时,正是上午十一点五十分,别燕南的同事们见栀栀来了,纷纷和她打招呼,笑着开她和黎恕的玩笑。
栀栀大大方方地谢过了他们。
别燕南看到妹妹跑来接自己下班儿,觉得有些稀奇,就快手快脚地收拾好东西,等到放工铃一打,兄妹俩一块儿去了厂招待所附属的小食堂。
栀栀要了一间包厢,又点名要了两个菜一个汤。
别燕南去点好了菜又端着饭菜上了包厢。
“怎么?觉得家里的饭菜不好吃?想出来改善一下伙食?”别燕南开玩笑道。
栀栀说道:“先吃饭!”
然后她端着碗,突然陷入怔忡。
似乎她也受了某人的感染——许云朵出事的时候,黎恕就特别担心事情会影响栀栀的胃口,所以每次一到饭点就装得云淡风清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一直到大家全都吃完饭了,才会认真说事儿。
想不到,她居然也学会了这一招。
栀栀面上就带出了淡淡的笑意。
别燕南虽然不知道妹妹为啥单把自己拎出来吃饭……但这明显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会是什么事呢?
他心里打起了小鼓,心想是不是王爱琳的事儿被栀栀发现了?
可这会儿他又看到妹妹的笑容轻松而又惬意……别燕南这才放下了心。
兄妹俩吃完了饭。
栀栀慢慢地啜饮着热汤,慢吞吞地说道:“二哥,你知道嘛……三哥喜欢昌琳。”
“啥?”别燕南愣了一下,然后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你说什么?老三喜欢你、你的那个好朋友许昌琳?”
栀栀点头。
别燕南勃然变色:“可许昌琳她不是……”
栀栀再次点头。
在这一瞬间,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别燕南的心突然一片冰凉。
这可是无法挽回的遗憾啊!
栀栀轻声说道:“四年前,妈让三哥去相亲的时候……昌琳以为她和三哥不会有将来,所以申请了下乡插队。而三哥又以为昌琳主动申请下乡,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别燕南呆了半晌,失声惊呼,“许昌琳不好意思开口,这个可以理解……毕竟她是个姑娘家,面皮儿薄。但是老三……他喜欢许昌琳为什么不说呢?”
栀栀紧紧地盯着别燕南,“是啊!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别燕南愣了一下。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说道:“这真是太遗憾了……我完全不敢想像,要是老三知道许昌琳已经……他怎么过得下去啊!”
顿了一顿,别燕南又道:“栀栀,我、我不知道老三喜欢许昌琳……”
“这件事确实跟你无关,要愧疚……也该由我来愧疚。”栀栀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时我已经觉察到昌琳喜欢三哥……但凡只要我多问三哥一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三哥和昌琳……说不定还有相互表白心迹的一天,或许昌琳就不会……”
这是栀栀最难过的地方。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这不关你的事儿,”别燕南劝道,“还是老三自己的问题,男人么,如果在感情世界里认了怂,那……”
诶,如果老三不是他的亲兄弟,他都想骂人了。
可一来,老三是他的手足,二来……他一想到下个月老三回来了、知道了许昌琳的死讯后该有多么伤心,他又舍不得骂老三了。
栀栀红着眼圈儿看着二哥,又说了一遍,“二哥,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是啊,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要及时的告诉她!”别燕南喟然长叹。
栀栀见二哥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有些生气,“三哥迟迟没有向昌琳表白心迹,是因为他以为昌琳不喜欢她……但是有些结了婚的男人呢,认为已经用婚姻和孩子牢牢地绑住了妻子,所以妻子是自己的人了,就可以不用太在乎她的感受……”
别燕南傻乎乎地张大了嘴。
半晌,他才艰难地开了口,“栀栀,你……”
“我什么也不知道,”栀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上子弟小学门口去买墨水儿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王爱琳,也没有听到王爱琳在跟朱大姐商量,想请朱大姐把星星骗出学校!”
别燕南:……
不过,他瞬间皱紧眉头,“他娘的王爱琳还存着这种心思?”
栀栀说道:“二哥,我知道我马上就要和黎念之结婚了,你和二嫂不希望让我知道这事儿……但是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二嫂她真的有甲亢吗?还是说,她突然瘦成这样儿,其实是被你气的?”栀栀开始质问了。
别燕南连忙解释,“对不起栀栀……”
“你对不起我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妻子!”栀栀非常生气。
别燕南,“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和宗秀不是故意不想告诉你,本来也打算等你和念之办完喜事儿以后再说的……宗秀也没有生我的气,我们夫妻一体……”
栀栀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有生你的气,难道还要谢谢你吗?”
别燕南深呼吸,“栀栀,我不想和你吵架,你没有结过婚,就算已经和念之领了证,但你的公婆也是很好的人,尤其是你的婆婆,她爱你可能胜过念之……所以对你说来,婚姻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你是没办法理解重组家庭有多少麻烦和问题需要解决的。”
栀栀毫不示弱地答道:“是,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所有的麻烦和问题,都来自于人际关系,不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所以我和宗秀必须要拧成一股绳……才能一致对外。”别燕南说道,“王爱琳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很清楚,我也从来都没有瞒过宗秀……但王爱琳是星星的生母,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栀栀问道:“二哥,你还喜欢王爱琳吗?”
“怎么可能?”别燕南瞪圆了眼睛,“我以前不知道她和顾聪……所以我才一直在反思自己,可我又找不出自己错哪儿了,才会一真纠缠她!后来知道了,我又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输给顾聪,她凭什么把我当备胎?”
“一切的错误,都因为我钻了这个牛角尖。后来被爸打断了一只手,我才……慢慢清醒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女人发这样的疯?唯一可怜的,就是星星,她是一个不受母亲欢迎的孩子……”
栀栀继续问道:“二哥,那你爱我二嫂吗?”
别燕南瞬间又涨红了脸,“去去去,你问这个干嘛?”
栀栀却十分生气,“你告诉我呀!”
别燕南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说道:“要是不喜欢她,我干嘛和她结婚?我都已经被第一次婚姻给害成那样了……”
“别燕南!我是在问你,你到底爱不爱王宗秀!”栀栀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怒视着他,“你就回答我一个字‘爱’,或者两个字‘不爱’就好……你跟我扯那么多干什么!”
别燕南被吓住。
在他印象里,妹妹向来是柔弱的,偶尔会怆人,但总体说来,她爱笑,总是笑眯眯的,也爱哭……但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生气这么愤怒地吼他。
“我在问你话!别燕南!”栀栀气得两眼通红。
别燕南不敢停顿,立刻说道:“我当然喜欢宗秀,我爱她!”
栀栀心里松了口气,又紧紧地盯着二哥,问道:“那你亲口告诉过二嫂吗?”
别燕南面一红,轻声说道:“说这些干啥,都老夫老妻了……”
“你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喜欢她?你就仗着你是她的丈夫,所以让她承受你所有的痛苦分担你所有的麻烦,可你却吝啬得连一句‘我爱你’也不让她知道?”栀栀愤怒地尖叫了起来。
“你以王爱琳是星星的母亲为名义,轻轻地将王爱琳对二嫂的伤害抹去……你考虑过二嫂的想法吗?二嫂就不是星星的母亲了?你有站在星星的立场考虑过,二嫂和王爱琳谁才像她的母亲吗?”
“再说了,王爱琳为什么敢闹到二嫂跟前去?难道不是你在给她撑腰?是,我相信你,以你的性格,说不定你会私底下教训王爱琳,可你让二嫂知道真相了吗?王爱琳真的是仗着她是星星的生母,才敢闹到二嫂跟前去?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压着二嫂,让二嫂理解……二嫂才没有办法反击王爱琳的吗?”
“别燕南,我是你的妹妹,所以我的天然立场是站在你这边儿的,可如果我是二嫂的妹妹……我肯定要劝她和你离婚!像你这样的人渣,凭什么让她嫁给你就是为了吃苦的??”
别燕南再次愣住。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一茬。
别燕南发了很久很久的呆,才说道:“我……我确实私下教训过王爱琳,不允许她再出现在星星面前,也不许她再去找宗秀。我、我是害怕宗秀想太多,才让她理解一下,王爱琳是星星的生母的……可是我,我真的不可能再和王爱琳有任何复合的可能性了!”
“栀栀,栀栀!幸好有你提醒我,不然我、我……我还一直以为,宗秀她是在生王爱琳的气,我不知道她其实是在生我的气……我错了!真是错得太离谱!”别燕南两眼赤红的说道。
栀栀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那你还想瞒着我?如果不是被我亲眼看到了王爱琳……别燕南,你是不是想再离一次婚?”
“我绝不同意离婚!王宗秀想要离开我,除非我死!”别燕南恶狠狠地说道。
他站起身,说道:“栀栀你先回去,我、我先去找一下你二嫂的领导,给她请半天假,然后下午我带她出去好好谈一谈。”
“成!”栀栀说道,“你花点儿心思找个你和二嫂都喜欢的地方,带点儿二嫂爱吃的零食……星星你也别担心了,呆会儿我会送星星去上学。”
别燕南一笑,看着妹妹的眼神柔柔的,“栀栀,谢谢你!”然后他急匆匆地离开了。
栀栀却无法放下心来。
必须要尽早解决王爱琳的事情才行。
栀栀率先回到了家。
这会儿还没到中午两点,家里人还呆在家里,没去上班儿。
单朝凤开玩笑问栀栀,“跟你二哥出去吃好的了?”
栀栀笑道:“是啊,我想和二哥合伙做生意。哪儿哪儿不得花钱啊……要是在家里说这事儿,你们肯定这个劝、那个说的,别说支不支持我们做了,连让不让我们说都是个问题!与其这样,倒不如我俩在外头说好了再回来……免得你们啰嗦!”
家人们本来只是和栀栀开个玩笑。
没想到栀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别逢君尤其。
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他才皱眉说道:“栀栀,你很缺钱吗?”
栀栀点头,“钱多总不是坏事儿吧?”
“这……你别急呀,我和你妈都已经商量好了,这次你和念之结婚,我们给你准备一千块钱的嫁妆。这还不够?要真不够,上回你婆婆不是说,你俩结婚就给你俩准备一万块钱的彩礼?这些钱还不够吗?你到底要干啥?”别逢君问道。
栀栀摇头,“远远不够。”
她解释道:“任何一个创业,总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是最艰难的。就拿之前我和知青小伙伴们建设海鸥岛来说……最最最艰难的,就是刚登岛的那半年。”
“以前一直不说,是怕你们心疼我……但那会儿确确实实是连吃的都没有,全靠挖野菜、以及隔壁正义岛的叔叔爷爷们投喂海鱼……就这样,也引起了别人的不满,不知忍受了多少白眼。但有什么法子呢?为了生存下去,脸皮算个啥,肚皮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爸爸,我和黎恕在接下来的三年学习,全是为了在茫茫大海里制造一座人工岛而做准备!在有陆地、有植被、有淡水的岛上,靠着捡山货、挖野菜还能勉强吃饱肚子。将来我们去了大海里工作,这最基本的吃住要怎么解决?”
别逢君张大了嘴。
单朝凤、王宗秀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宗秀忍不住说道:“栀栀,在大自然面前,你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这样的事,交给念之他们去干,不行吗?你、你的体力也不是很好,为啥非要冲在第一线呢?”
单朝凤也说道:“是啊,而且这补给还得靠自己解决啊?这……”
“只要我研究的项目对种岛是有利的,无论我是男是女,我都应该冲到第一线去……”说着,栀栀又笑道:“看吧,我就说了……这样的话题,我根本没办法在家里说。”
她的这一句,成功地将别逢君已经含在嘴里的劝阻又咽了下去。
其实栀栀也只是信口胡诌。
挣钱是个好事儿,但她找谁做生意也不会找二哥。
纯粹就是为了掩护今天她和二哥在外头吃饭说事儿的……
眼看着上班、上学时间快到了,别逢君、单朝凤、王宗秀准备去上班儿,巍巍、溪溪和星星、月月也准备去上学。
栀栀便道:“我和你们一块儿出去,我得去买瓶墨水。”
大伙儿就一块儿下了楼。
这会儿别燕南就守在筒子楼楼下。
他骑在自行车上,见到了父亲一众,先说道:“爸,陈亮(别燕南的发小)他妈摔伤住院了,我下午请了假,上中医院去看看,宗秀和我一块儿去。”
王宗秀一怔,“可我还没请假……”
别燕南,“我已经跟老周说过了,你下午回来的时候补一张请假条给他就成。”
别逢君被栀栀说的“我要和二哥做生意”给唬住了,心烦意乱的也没在意,挥挥手对儿子儿媳们说道:“去吧去吧!上医院探望病人可别空手去啊!”
“知道了爸!”说着,别燕南示意王宗秀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王宗秀迟疑地看了星星一眼。
栀栀体贴地说道:“二嫂,有事儿你就去吧,反正我今天也顺路,我和大嫂会一块儿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去的。”
说着,她主动拉住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