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地响了一声。
在院中忙碌晚饭的人纷纷抬起头。
那位肩上扛着一星一花的首长就那么站在门外,不过那天,他穿的是便装,淡如远山。
“找谁?”房东问。
他盯着井边的她。她夸张地嘴巴张大,眼睛瞪得溜圆。
“诸航?”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出口的两个字,别人听着是称呼,她听出是质疑。
“从美国回来啦!”房东热心地招呼。
他点头,“是。”
他大步向一脸呆滞的她走来,“最近好吗?”就像是每天都见面的人,问“吃过了吗”那样自如。
如果算上在国防大学校门前那次,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整整隔了四年。
一点都不好。
诸航脑子嗡嗡作响,差点一头栽进井中。
怎么会是他?她一遍遍地问。
诸航吃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黑透,眼前一盏柔弱的小台灯,是房中唯一的光源。
“男生,三点五公斤!”卓绍华正站在她的床前,神情掩在黑影中,看不真切。
是呀,怎么会是他呢,她怔怔地看着床前的首长。
“你还好吗?”他以为她没听清,身子微欠,又重复了一句。
她想戏谑地回句“为人民服务”,嘴唇一张,随即整张脸挤成了一团。
痛……
前所未有的痛,痛得浑身冷汗涔涔、揪心虐骨。
他按下被角,“忍一忍,这是手术后的反应,明天就会好受点了。”
她咝咝抽气,脸惨白如雪,抖得床都跟着晃动起来。
“孩子头发很长,个子也很高,护士抱去洗澡了……哦,已经回来了。”
“夫人醒啦,快看看小宝宝。到底妈妈年轻,宝宝特别结实,在十多个刚出生的孩子中,嗓门最大,以后一定也是个将军。”唐嫂把怀中用薄被抱着的小娃娃放到她身边。
嗯,将门无犬子,表现杰出是必须的。
夫人?妈妈?呵呵……
不能笑,一笑更扯动神经,痛得撕心裂肺。
“小帅哥呢!”唐嫂拉开薄被。
她瞟过去一眼,接着,眼睛抬起,对着首长一脸愧疚。
遗传基因那么好,她却把孩子生得那样丑。小脸团团的、红红的,绒毛很长,看不出哪里帅,真像只小猴子。
“初生的婴儿都是这样。”首长宽慰,“唐嫂,你把宝宝抱走吧!”
“夫人怎么没用止痛棒?”唐嫂心疼地替诸航拭拭汗。
“我不让用的。”成功理直气壮地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个从发型到服饰,都像吉普塞人的女人。“有勇气生孩子,就不用怕痛。”
真是……最毒医生心,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诸航真想跳起来,和这个流氓医生打上一架,这明显就是放暗箭。
“嗨,绍华。”吉普塞女郎冲卓绍华嫣然一笑,然后就专注地打量着诸航,那目光毫不掩饰是鄙夷的。
“成玮,你好。”卓绍华点下头,对成功说,“打针镇静剂吧,她疼得不行。”
“不会死人的。”成功气哼哼的,没得商量。
成玮噗哧一下笑了,“哥,你要和个小朋友计较?”
“女士,你今年高寿?”诸航忍不下去了。听名字,这吉普塞女郎和流氓医生是一个窝的,讲话都听着别扭。
成玮笑意一冻,“应该比你成熟。”
“女人的年龄计算要像黄金一样,用盎司算的,算到两,到分,锱铢必较,别这么模糊,你给个确切数字!”她打赌这女郎绝不敢接招。
成玮一下给呛住,当着卓绍华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好生着闷气,丽容都青了。
成功眯起了眼,冲卓绍华挪嘴,“你瞧这人需要打镇静剂吗?再来一刀都没问题。”
卓绍华眼底一片幽然。
“玮玮,走吧。我告诉你,得罪谁都别得罪小人,知道么?”成功测了下体温,朝病床上的诸航冷冷地笑。
诸航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病房里又只有她和卓绍华。
卓绍华慢慢踱到窗前,背对着她,周身被浓重的缄默所淹没。
“给宝宝起个名吧!”他说。
“呃?”她怀疑她的耳朵也病了。
“你起乳名,我起学名。”他侧过身。
“可是……”她咂嘴,这不应该是她的义务。“我读的书不算多。”一头的汗,是疼痛,也是紧张。
“用嘴巴讲就可以了,不必写下来。你有想过吗?”
从来没有,这件事连影子都没在脑海中闪过。
“那现在想想。”他抿上嘴,静静地等候。
赖上她了?
“帆帆行吗?”既然船起航,肯定不能少得了帆,她恶作剧地回道。
他居然同意了,“行,那学名就叫卓逸帆。”
还是他学问高,她不得不佩服,普普通通的名,他加个字,就显得那么有气质。
疼痛泰山压顶般,她撑不住,又沉沉睡去。
依稀听到宝宝哇哇哭个不停,嗓门真是大,她不禁皱起眉。
唐嫂说:“宝宝一定是饿了,得让妈妈喂奶。”
“冲点奶粉。”首长命令。
“喝妈妈的奶比较好,增强宝宝的免疫力,又不会凉不会烫,多方便。”
“冲奶粉去吧,宝宝我来抱。”
“夫人不愿意喂奶?”
“我觉得男生应该独立些,不要养成依赖的习惯。”
唐嫂瞧瞧一脸严肃的卓绍华,哑口无言。
诸航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小护士立在床前换药液,笑盈盈的。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护士体贴地为她从包包中取出手机,顺手按下通话键。
“航航,你起床了吗?”是姐姐诸盈。
诸盈特别疼诸航,妈妈生她时属于高龄产妇,家中事务又多,诸盈休学一年在家帮着带诸航。诸航对姐姐是又爱又敬,但诸盈要求很严厉。
“起了,正要去洗漱。梓然上学去了?”诸航尽力装出自然的口吻。
“你姐夫送他刚出门。北京过两天要降温,南京冷吗?”
“南京是江南,秋意刚起,舒服着呢,我……我只穿一件衬衫就可以了。”
“出门要加件外套。到了年底,早早把房退了,还是回北京来好好复习,准备明年二月的雅思考试。”
“嗯!”
“只要你雅思考试通过,我想哈佛那边肯定会同意你的申请,学费我已准备好了。”
“姐……”
“不多说了,我也要洗洗上班去。晚上不要玩太多游戏,回北京时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挂了。”
“姐姐再见。”懒懒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想叹气。唉声没出来,发现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首长的母亲。
“你是不是天生就爱撒谎?”欧灿冷冷俯视着因懊恼而表情耷拉的诸航,“我要为宝宝和绍华做亲子鉴定,也许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好啊!”那样不止是有意外,还会有惊喜。
欧灿愣住,讶异她的轻快,或者讲像是无限期待。而对于刚才电话里的谎言,她却避而不谈,仿佛没必要回答。
“妈妈,你来了。”走进房间的卓绍华脚步有点匆匆。
“喔,我来找你有点事。”欧灿转过身,“我去婴儿室看过孩子了。绍华,以前你曾经讲过你身体……”
“既然是病,总有办法治,只是需要时间。”他用眼神堵住她欲出口的话。
“你确定孩子是……”在父母面前,绍华向来有分寸。自从突然冒出这女子出来,绍华变了。从前,在她讲话时,他从不会无礼地打断她。
“他的长相随我。”
欧灿无语以对。
诸航叹息,不敢苟同。
“你爸爸在气头上,一时半会不会消气。今天沈秘书打电话给你爸,让你做好思想准备,纪检组要找你谈个话,会有个处分。唉,我不知还能和你说什么。”欧灿仍然无法消化这件事,想想都觉得这是梦,不会是真的。
“诸航还没能进食,需要休息,我送你下楼。”
卓绍华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似乎聊的是件和已无关的事。
“绍华,你可曾后悔过?”欧灿问。
“从不曾。”
欧灿苦笑,“不要送,我自己会走。”
阳光爬上了窗台,歪歪扭扭穿过树梢,伴着晨风射进室内,楼下的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飘荡着青草的气息。
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每天例行的查房时间到了。
诸航属于成功的病人,查房医生经过门前却没有进来,流氓医生会单独折腾她。
睡过一觉,疼痛感消除了许多,随之漫上来的是饥饿感。隔着被子,她都能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我一会去单位有点事,等成功为你检查过后,先喝点粥。”卓绍华又回来了。
好窘,他也听见那饿鸣!
“好,你……多保重。”他的单位不是那普通的机关,那所谓的处分也不知是什么样。她如此寄语,有点像送君去前线作战,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哦!
他笑了,那笑意如流星划过夜空般,让人来不及捕捉。
“其实你可以实话实说的。”她替他打抱不平,“我挺你,绝不背叛。”
“我没事,委屈你了。”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相信她不是信口开河。
他想起几个月前,暑热渐消的秋日黄昏,他陪她散步。她住的四合院挨着城郊,走几步路能看到一畦畦的菜地。在路口的小超市,她停下,说要买点牛奶。
进门时,两人与一对中年男女擦肩而过。
“绍华?”女子扭过头,目光与他相遇。
他僵住,心里知道,终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她是谁?”女子发现了怀孕的诸航。
他沉吟,想着该如何解释这件事的。
诸航下巴一抬,抢着回答:“我是他表妹!”
他黯然。
一直微笑打量着她的中年男子乐了,“我怎么不知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她纳闷地看向他。
“千万不要讲是远房的,卓家有几个亲戚我比你清楚。”中年女子接过话。
他的爷爷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这女子就是他的小姑卓阳,中年男子是她的老公晏南飞。
诸航听完他的介绍,肠子都会悔青了,祸从口出呀!
她原意是想维护他的形像,却弄巧成拙。
他很吃惊,真的,二十三岁的小姑娘,算精确点,是二十一周岁多几个月,却尽力张开那双纤细的手臂,想为他挡风挡雨。
“呵,还好还好,蓬毕生辉呢!”从阶级层面上来看,她绝对是高攀他的。
“那就好,下午见。”
“如果有什么责任,你往我身上推,没事的,我无党无派,无组织无纪律。”就差讲天不怕地不怕了。
她笑着叮嘱。
他摆摆手,走了。
经历的意外多了,却哪一年也没今年多。
上班时间已过,大门口非常安静。车滑过岗亭,士兵抬手敬礼,他缓缓闭了闭眼。
该庆幸是在军事部门工作,没人有闲情打听别人的八卦。他有孩子这件事,事实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微笑和迎面走来的同事相互敬礼问早安,每个人都是忙忙碌碌的。
秘书告诉他,成书记在办公室等他。
成书记是成功的父亲,私下是熟悉的长辈,工作上是他的上级,分管思想工作。
他敲门,听到里面叫“进来”,忙立正敬礼。
“坐。”成书记拿下鼻梁上的眼镜,高深莫测地看了又看他,然后起身把门掩上,哈哈大笑。
“说实话,那件事是成功做,我信,你?我……不相信的。”
“只能讲我也不是个完人。”
“你是不准备和我说实话喽?”
“这就是实话。”
成书记眯起眼,笑容一点点敛去,眉宇威严地蹙起。“虽然你现在属于单身,娶什么样的女子,组织不便干涉,但是这却无法掩盖你曾在婚姻状态下与别人有染的事实。若在军中传开,作为一位年轻的少将,将是什么样的影响?所以组织决定,对你进行记大过处分。你接受吗?”
“接受。”他笔直地迎视着成书记犀利的视线,无所畏惧。
“你小子真够犟的。这可是大的污点,你父亲对你可不是一点厚望,你知道吗?”
“我很惭愧让他失望。”
成书拍拍他的肩,“既然这样,我无话可说。记大过,在将级军官会议上作书面检讨,然后到纪检组学习一个月。”
“是!”他起身敬礼。
成书记失笑,“你呀……好了,不说这个,说点别的。上面有个计划,准备在军中成立一支新型部队,是为提高部队网络安全防护的,叫‘网络奇兵’。当前网络安全已经成为国际性问题,它不仅影响到社会领域,同样也影响到军事领域。美方称每天都探测到大量试图侵入其网络的黑客袭击,中国也有这方面的隐患。这个任务让你能做最合适不过,你是计算机专家。在这个月面壁思过时,你好好地写个方案出来。”
他点头。
“听成功说,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女生,怎么认识的?”成书记挑挑眉。
他无语。
“罢了,你可以不回答。还是要恭喜下你荣升父亲了,你爸爸虽然气你气得不轻,估计也会窃喜下,孙子呀!我家那不成器的成功不知什么时候能定性呢!这两天你在休假,我不多聊了,走吧!”
他开门出去。走廊向左是电梯,向右走几步是他的办公室。他迟疑了下,转身向右。
部里的一切都非常军事化,方是方,圆是圆,什么时候都是井然有序。
办公桌上一盏磨砂玻璃台灯是室内唯一带点异域风情的物品。
那是佳汐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玻璃易碎,怕摔坏,一路上,她都抱在怀里。灯只在家中搁了一天,她便硬搬到他办公室了,说他伏案工作多,办公室的光线太炽亮,对眼睛不好,这灯光线柔和。
他哭笑不得,办公桌上搁这像什么?
灯还是带来了,一直塞在柜中。直到处理完佳汐的后事,他才从柜中拿出来。
学艺术的女生,都有些不切实际,佳汐是画画的,也是重感性少理性。他们是姑姑卓阳介绍认识的,她和卓阳都在中国美院工作,佳汐那时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那样的女子,家境好,娇养大的,恰好又懂事乖巧,权利和金钱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又有宽裕的环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想学坏都没机会。
相处了三个月后,很快双方家长碰面,订婚,接着结婚。
不知道别家夫妻是如何相濡以沫的,他与佳汐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他应该算是称职的丈夫,她是合格的妻子。
只是他不懂佳汐。有时,他从电脑前抬起头,发现正在看电视的佳汐忧心忡忡地凝视着他。当对上他的目光时,她忙挪开视线。再迎视,笑靥如花。
佳汐娇气,又偏食,弱不禁风似的,但没生过什么病。
那天晚上,两人和爸妈一起吃了晚饭,走着回自己的住处。天气那么暖,她竟然感冒了,鼻子呼吸不通,嗓音也有点哑。
她喜欢央视二套的《交换空间》,把节目看结束了才去洗澡。
他在书房写份报告。
十一点多,两人一同上床休息。睡前,她还吃了颗感冒药,嘀咕着:不能加重哦,我还有重要的事呢!
凌晨三点,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佳汐安静得出奇。他习惯地帮她掖被角,指尖触摸到佳汐的脸颊,已僵冷。
医生测定是突发性心肌埂塞,这种病,只几分种,有时几秒,就可夺人性命。
佳汐妈妈哭着说佳汐小时候心脏不太好,但发育之后就很正常,想不到病根还留
着。
在佳汐变成一捧灰装进一个玫瑰木的盒子里时,他才相信,这个世上已没佳汐。
成功私下里问他是不是很难受?
他没来得及太难受,就得集中全部精神面对接二连三的意外了。
“锅”卸下来的感觉真的是非常好,诸航真想用“身轻如燕”来形容自己。
她是第三天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间方便。在前三天里,令人羞恼无比,她居然吊着尿袋。
稍微有点目眩,脚下发软,起身时,眼前金星直冒。她悄悄看了下肚皮上的伤口。成流氓虽然讨厌,手术做得真不错。刀口是横着的,缝补时用的肠衣线,不必拆线,自然与身体融合。线迹不很明显,时间久了,只会留下淡淡的疤痕。
到第五天,她出出进进,已经非常自如。
唐嫂羡慕至极,拼命地夸年轻就是本钱呀,她生孩子在床上躺两个月才能下地。说到这,她又转折了下,我们那时孩子都是自己带。
诸航呵呵笑。
小猴子……啊,人家有名字了,小帆帆呀,现在看看,好像是有一点小帅。胃不小哦,每天咕咚咕咚能喝一大瓶奶粉,他喝的时候,她趴在边上看,就看见那小肚子像青蛙似的慢慢鼓起来。她摸一下,他会哼哼回应。
喝完他就睡,醒了继续喝。一天里睁眼睛的时间不多,她见过他的眼睛,黑水晶般。
唐嫂说月子里的孩子看不清楚东西,但能分辨熟悉人的声音。
她一咳,哪怕他正在喝奶,都会睁开眼睛追着声音,脑袋转来转去。
她笑着说像小小狗。
“夫人,你真的不给帆帆喂奶?”唐嫂认为她太狠心了。
她笑笑,不接话。
卓绍华晚上也住医院,是成功的休息室。
从卓绍华的脸上,是看不出他受了什么处分,她也没继续问。
第七天,成功替她做完各项检查,眼皮一抬,“走人吧,你!”
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
唐嫂替她穿上大衣,还裹上围巾,戴上帽子,“月子里落下病,以后治不好的。”她拨开诸航反抗的双手。
小帆帆是一身簇新,卓绍华抱在怀里。他抱孩子有模有样,到是诸航至今都没抱过,她只有时用指头戳戳帆帆的小手。她一戳,帆帆小手就攥紧紧的,要硬掰才能抽回指头。
“帆帆我来抱,卓将,你打伞。”唐嫂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黑雨伞,超大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