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王夫人匆匆从门外赶来。
方才贾珠派人去荣庆堂的时候,王夫人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心中有些烦乱,到底还是辞别了贾母匆匆赶了过来,却正巧在门外听到了贾珠说话的声音。
这如何不叫王夫人大怒。
她从门外跨进来,就见着宝玉恹恹地趴在贾珠的怀里,而这小院里的下人站得跟呆头鹅一般,不说话,也不敢抬头看着贾珠,这模样,已经是叫王夫人知道了来龙去脉。
贾珠见太太怒气冲冲地进来,想了想,将宝玉递给了她,轻声说道;“太太还是好生安抚下宝玉罢,方才他可是掉了好多眼泪。”
宝玉闻言,委屈屈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宝玉,乖。宝玉,没有。”
王夫人心疼坏了,忙抱着宝玉哄。
贾珠转身看向这院中的下人,“尔等从前侍奉宝玉有功,倒也不能只看这一回就罚你们出去,可是再无下回。若是再看不好小主子,下次便直接出府去罢,府中无需这般无用的下仆。
“这一回就罚院中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大太太那里自有我去说。若是叫我知道有谁因着这次惩处反倒是懈怠了小主子,便阖家都发卖出去”他着实是气到了,便连说话时也不带笑意,冷冰冰得像是往
下掉冰渣子。
听得了贾珠的话,为首的乳母忙说道,“自是不敢,大爷说得极是,这本就是我等的过错,大爷已经是仁慈心肠了。”
乳母不敢去看那怒视着她的王夫人,心里晓得如果是太太来的话,或许不会明面上罚这么多,却会将这院子里头不少人都驱逐出去,未必会落得个多么好的下场。
王夫人原本是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贾珠已经开口,不想驳回了贾珠的面子,这才压着怒气,“既珠儿已经重重罚过你们,那我也不说什么。可要是再有下回”她如鹰钩般的视线幽幽地注视着他们,“就休怪我无情了。”
待处理了这院中的下人,又将宝玉交给太太后,贾珠这才走了。
大哥哥离开后,元春并未立刻跟着离开,而是留下来跟着母亲一起安抚宝玉。
软塌上,宝玉躺在王夫人和元春的中间,两只小手一边攥着一个,委委屈屈地又睡着了。王夫人看着宝玉可爱的模样,轻声说道“方才,珠儿可是安慰过你了”
元春微愣,抿着嘴说道“母亲也知道了”
王夫人笑了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里难过,难道我不知只是珠儿总是能安慰你,便由着你们去了。”
元春轻声说道“大哥告诉我,有些事情是谁都无法替对方决定的,如果她觉得好的话,我也应该祝福。倘若她是不愿那我若是能帮,自也可以相帮。”
“这话倒是没错。”王夫人道,“不过做人做事,还是得给自身留几分,莫要连累自己。”
王夫人并没有指责她,只是这般温柔地说道。
元春的鼻头有点酸涩,不想掉下泪来,立刻眨了眨眼,又提起贾珠,“大哥哥方才发火时,我瞧着都有些害怕。”她轻轻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哥哥从前都不曾在我面前发过火的。”
王夫人叹了口气,“他时常出入宫闱,那是什么地方,咱家也是够不着的。他一个人跟在太子爷的身旁,许是连脾气都不能发。”
元春歪着小脑袋听着太太的担忧,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殿下不是时常来找大哥哥吗”
王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瞧着是荣宠,但也是眼下没出事,要是出事了,这罪名可都是在你大哥哥身上。”
“哦。”元春闷闷地点头。
母亲这份上的担忧,倒也是实情。
不过
元春还是觉得,大哥哥入宫后,对他来说,倒也不如母亲说得那般受苦。
因为,她总算是想起刚才大哥哥发怒时,叫她想起来是谁
是太子殿下。
能够亲密到日常都潜移默化着对方,好叫连这般神态都带着彼此的韵味,那元春倒是觉得,大哥哥跟在太子殿下的身旁,想必也是有些他们不知道的乐趣与欢喜在的。
许是今日宝玉趴在贾珠耳边一直嘀咕着梦境,他没想到自己这夜躺下,倒也是真真切切地做了个梦。
一个有些云里雾里的梦。
贾珠好似是梦到了太子殿下,他们似乎是在草原上跑马,跑着跑着,马匹突然就长了翅膀飞起来。骑着飞马在空中转悠了两圈,这飞马又突然变成了云朵将坠落的他们接住。
可这坠落的感觉,还是叫贾珠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这梦稀里糊涂。
贾珠都不必去问系统,都知道这个梦铁定和太子殿下无关,只是寻常的做梦。
只是他做梦,为何会梦到太子殿下
贾珠已经有些记不起梦中的画面,就只有淡淡的欢喜感。那种喜悦的感觉直到他醒来后,都暖暖地栖息在贾珠的心头,着实叫他难以纾解。
他面露古怪之色,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坐在桌边口干舌燥地连吃了几杯水,这才一头雾水地又回去躺下了。
但这倒霉事就是一茬接着一茬。
贾珠都重新睡下了,却又开始堕入浑噩的梦境。
这一回
太子在杀人。
他肆意地割开了某个人的喉咙,任由着鲜血流淌了一地,这看起来异常癫狂姿态,却因着地上各种尸体,反倒是叫这个疯狂的男人显得不再那么独特。
脚步匆匆,大批侍卫赶了过来。
彼时,太子正坐在几个尸体堆成的堆堆上,正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他的剑。一条软鞭被随意地丢弃在了远处,上面沾染着的血肉,叫人无法忽视之前发生的问题。
地上躺着的尸体何其多,着实叫领头的侍卫都忍不住身体僵硬,咳嗽了一回,方才低声说道“太子爷,这些是”
这个俊秀,漂亮,脸上却沾染着血红的男人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原来统领的眼睛是瞎了,看不清楚这眼前的东西了吗”他站起身来,脚尖踢了踢身前的尸体,“这些都是刺客。”
太子懒洋洋的动作,叫统领的身体紧绷,更加恭敬地说道“是,是,那太子爷身旁的守卫”
太子的笑容越发大了起来,可不知为何,他笑得愈发浓烈,这统领的身体就愈发地打颤起来。
“孤也很想知道,那些笨拙,无用的侍卫,究竟去了哪里”太子殿下傲慢、冰冷地扫过四周,眼睛突地朝着贾珠的方向看了过来,疯狂的杀意涌现而出,他手里提着的长剑好似飞一般地投了过来。
贾珠的双目瞪大,眼睁睁地看着长剑贯心而过。
他猛然惊醒,头疼欲裂。
系统将宿主强行唤醒了。
贾珠捂着头,另一只手猛地去摸自己的心口,狂跳的心脏仍然在胸腔内,叫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仿佛那真的只是梦。
贾珠一手捂着心口,迟疑地说道“殿下梦到了那些记忆碎片,而我看到的时候殿下,也会发现我吗”
理论上不会。
不会吗
这心跳声都快如雷,贾珠无法停下自己急促的呼吸。他颤抖着手抱住了头,大抵是刚才梦中的惊魂,叫贾珠有些头疼欲裂。
他缓了缓,还是叫起了在外面歇息的许畅。
许畅听到贾珠不舒服,忙去取了牌子,叫人出府大半夜去请了大夫过来。
贾珠原不想惊动这么多人,只是欲叫许畅去厨房弄完姜汤过来。可是许畅在听闻贾珠难受时,便有些自作主张。
贾珠身体疲倦极了,也懒得去训斥许畅,只等日后再说,便闭着眼任由着大夫诊断。
半晌,大夫有些狐疑地看着贾珠。
如若不是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那等胡来的人,他肯定会以为这位是在骗人。从脉搏上来说,贾珠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他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却又不是假的。
大夫探头去摸了摸贾珠的额头,得,这温度也算是个低烧。
这是怎么回事大夫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医术,难道是他的医术不精,没瞧出来这位病人的身体脉象吗
尽管心里是这般疯狂吐槽,但大夫还是给贾珠开了药方,凭着这个药方,最起码能压下大部分的症状如果真如他猜测的是那几种病症的话。
这也不能怪大夫抓瞎,实在是这种因着梦境而引起来的过激反应,从脉象上的确是看不出缘由。
贾珠在得了系统的提点后也知道这点,纵是请了大夫过来,也不过是徒留惊吓罢了。
待熬了药,叫贾珠吃下后,这微微
发热的身体出了些汗,病情总算是好了些。
大夫到天明时,又装模作样地给贾珠诊脉。
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啊
这实在是叫大夫费解。
贾珠彼时身体已经好上太多,和大夫对视了一眼,觉察出他眼里的懵懂,诧异,与困惑时,连忙请许畅送人走。
他困顿地趴在床上,懒洋洋地叫许畅告知其他人他还没起,便打算再睡一觉。
但大概是连着两个古怪的梦,也叫贾珠心有余悸。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
“系统。”
贾珠在心里戳了戳系统,“太子的黑化值有变化吗”他谨慎地问道。
略有波动,但不严重。
“真的不严重吗”贾珠忧心忡忡,又发觉了系统的不同,“你从前不是一点都不喜欢黑化值的出现吗为何最近的态度,却和从前有所不同”
系统寄宿在宿主的身上,经过一段时间归纳吸收,明白了人类不像是系统,只要一个删除指令,就能够将所有的情感和记忆完全删除。
发生过的事情便是发生过,诞生过的情绪仍会存在,一旦产生了偏差,叫允礽留存了那些记忆,待他被那些记忆同化时,允礽的变化不可避免。
既然人类无法和系统一样彻底根除情感记忆,那只要能保持在一定的波值,不叫这个世界奔溃,那系统觉得,这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贾珠沉默地听着系统的长篇大论,忽而指出,“你有没有发现,觉得这个词,是人才会使用的。如果是之前的你,只会用判断这样的词汇。”
大概是吧。
系统这么说。
大概是在这个人类的身体中寄宿久了,连它也稍微被人类的感情给同化了。
贾珠不知系统的情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揉着自己的眼,到底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厢贾珠还能勉强睡着,那厢,太子的情绪却是有所不同。
五台山,
他们下榻的地方,乃是一座寺庙。
这寺庙便是连皇帝都有所闻名,这一次巡幸五台山,便是为了参拜来的。这皇室众人也并未矫情,尤其是在这世俗之外的地界,也算是收敛了些许气势。
可围在太子身旁的太监侍从,却是非常地战战兢兢。
从昨夜殿下突然惊醒开始,他的脸色就一直非常不好看,纵算是大皇子过来,也只是恹恹地抬眸看他一眼,连一句话也不说,倒将大皇子给气走了。
允礽冷冰冰地跟着太皇太后去参拜,面无表情地坐在佛堂前,这满心满眼的却是与这佛祖禁地毫无相干、甚至与之违背的疯狂。
他愤怒。
那是一种不知怎么宣泄的愤怒,就藏在允礽的心里。
昨天他做了梦。
惊醒来,却是大部分都不记得了。
只清楚记得,他用一把长剑贯穿了阿珠的心口。
这叫他醒来之后一夜无眠。
允礽并不讨厌血。
那种血红缓缓流淌下来,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每每会叫他畅快不已。
这好似是被一场刺杀无形勾起的恶念,又仿佛是本就伴随着天外来的噩梦时刻藏在他骨髓里的疯狂不论原因为何,他总归是享受的。
这世上除了阿珠外,他连阿玛都没告诉。
有时,就连允礽也觉得奇怪,分明阿玛爱他,兄弟手足敬他,身为太子的生活再是寻常不过,又怎会有着些无法排遣的怨毒与愤懑
但他开始喜欢这种极致的兴奋。
那或许会是一种满足。
满足允礽好似永
远都填不满的**沟壑。
他更开始喜欢打猎。
那种猎物死在手中,割开骨骼喉咙、滴滴答答的血液溅落下来的满足感,能叫他勉强平息那种狂躁的恶意。
但昨夜不同。
允礽面无表情地目视着佛像,非但没有任何的满足,只有扭曲压抑的暴怒。
怎么能
怎么允许
哪怕只在梦里,哪怕那是虚幻。
允礽都止不住那种要砍碎一切的暴戾。
他平生头一回感觉到害怕。
从那种无边的满足感惊醒过来,他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正在佛堂内念经的一位僧人缓缓地睁开了眼,双目炯炯地目视着一脸冷漠的小太子。
尽管这一行人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但寺庙众人大抵能猜得出来他们的来头。能被请到佛堂来的僧人,自然都是寺庙中的高僧。
这位中年僧人注视着太子的动作,叫允礽察觉到了,微挑眉地看来。
凌厉的杀意旋即外露。
心中本有杀气,便连眉梢都止不住杀。
中年僧人双手合十,轻声道了句“阿弥陀佛”,像是在祈求佛祖的原谅。
太子漠然移开视线,阴冷地注视着佛像。
倘若这世间真有佛祖,可能叫他安心,能救他出苦海的,却绝不是这虚无缥缈的神。
昨夜在梦中仿若杀了阿珠的惊怒,今日始终无法压抑的戾气,此般种种,都如同摧枯拉朽的攻势疯狂地勾起太子对贾珠的想念。
如此肆虐,如此暴躁。
他恨不得飞到千里之外,就为了知道阿珠究竟好与不好。
允礽想见他。
想见阿珠。
发了疯地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