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着,倒是隐约能看得出,允禔何以要巴巴上门一趟,且还算得上隆重正经。
虽然所谓的隆重,也即是大皇子的态度。
“在这个时候找上你的,也都是蠢货。”太子毫不留情地训斥道,“明珠刚被处置,正是上下都盯着的时候,此时突然一个动作,岂非是将所有视线都聚焦于己身”
允禔没好气地瞪了眼允礽,幽怨地说道“我也并非蠢货,你这是趁机埋汰我呢”这是别人找上门,又不是他去找别人
太子假笑,“孤是光明正大埋汰你。”
允禔强行掠过有可能会有的争吵,将话题强行导入了正轨。
“总之,有人私下来找我,除了想要依附于我外,也曾献策攻讦过东宫。”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倒了酒,“这些年,弹劾你的不知有多少,可从来都不曾让阿玛在乎过。可这一回,我倒是怕你栽跟头。”
那是故意挑拨。
允禔清楚这点,因为没谁比他更知道,太子和贾珠的关系是从年幼时一步步走出来,以太子对阿珠的在意,若是有人故意挑阿珠动手,这兴许真的能叫太子一时情急着了道。
话不必道尽,允礽已是知道允禔何意。
太子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于是大哥就背着孤偷摸着去找了阿珠孤是不是还得对大哥说声谢谢”他面色虽冷,声音却是笑着。
然这笑容,却透着冰凉的恶意。
大皇子皱了皱眉,“你冷静些,本皇子不是要插手你和阿珠的事情,我知你和阿珠的感情纯粹,乃是难得挚友。可你不在乎你自己,你总要在乎阿玛罢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是要害了他不成”
他横了眼允礽,“我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阿珠。”
他是要阿珠警惕。
太子硬邦邦地说道“大哥不过在孤面前是一套说辞,在阿珠的面前,又是另一套说辞”
大皇子恼羞成怒,气呼呼地说道“你说什么胡话我在阿珠的面前也是这般说,你当我在乎你的名誉你要怎样,阿玛是不忍心动你,可是阿珠能一样”
太子狐疑地看着允禔,“大哥这么在意阿珠”
“阿珠又不像是你其他两个伴读,眼睛像是长在了天上,当初若不是有他在中间说话,你与我的关系,不可能有今日这般融洽。”大皇子许是不习惯讲这种温情的话,说得非常干巴巴,“再说了,又是一起长大,你当我愿意他出事”
有时也不知太子是否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方才还一副要翻脸的模样,可一瞬间,他又变得非常平静,就好似刚才不过是虚伪假象。他甚至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可比之前温和得多,“若是这般心肠,倒是该感激大哥,只可惜,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要吐了。”
大皇子眯着眼,“你在套我的话”
还故意装着生气
允礽斜睨他,“孤是真气。”
哪来的假的
他又慢吞吞地说道“大哥是想让他知道,就算是这宫中,也会有人诋毁他,想要污蔑他的清白,以此来想让阿珠与孤适当保持距离,别叫这种传闻喧嚣至上。”
“是,也不是。”大皇子痛快地说道,“不是的地方在于,我的确也觉得你俩太亲密了,这可不是件好事。”
允礽不知想到了什么,并未跟随着允禔严肃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反倒是嘴角微微抽搐,“大哥信不信,纵然是我们两个想要保持距离,阿玛也未必会答应。”
大皇子挑眉,“这和阿玛有什么干系”
“之所以,阿珠这些年可以在后宫畅通无阻,比一般的皇亲国戚还要自在,是有原因的。”太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哥不知这个缘由,所以担心阿珠,这件事,就算了。可是大哥,阿珠是我的。”
他一边这么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盯住大皇子。
“纵然是你,也不能再在我和阿珠的关系里挑拨,不论是打着为我们好的名义还是其他,可一,不可再。再有下次,孤会做些什么,孤也不清楚。”
这不是威胁。
大皇子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太子不是以一种威慑的口吻吐露出这样的话,那仅仅只是将会发生的现实。
大皇子有些颓废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感情我方才时候了这么多,保成你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太子散漫地倚靠在软垫上,许久没喝的茶水已经冷了,烧开的水在火炉上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唯独大皇子身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允礽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转悠了一圈,重新落在允禔的身上,“孤和阿珠是什么关系,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离开,懂吗”
大皇子的眉头紧蹙,仿佛太子说的话有言外之意。
“那你打算怎么做”
良久,沉默的大皇子突然发声。
“什么,都不做。”
太子淡定地说道“若是有言官打算弹劾这个,便叫他们弹劾去,说不定这还是好事一桩,孤会帮阿玛清理一下朝廷上的祸害,别只光占位置不干活,就会在没用处说一些闲话。”轻描淡写之中,允禔敏锐地察觉到森然的杀意。
太子不如他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藏在他那一具皮囊下的,乃是惊涛骇浪的凶残。
大皇子微微皱眉,似是觉得不妥。
他怎么觉得方才和允礽这一番交谈,其实什么都没说,就给太子绕了圈子又给打发回去了。
尤其是提及皇帝的态度上
允礽看了眼允禔,似是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不由得撇了撇嘴说道,“阿玛是不会担心这个的。”顿了顿,不知他想到什么,太子的脸色扭曲了一瞬,“好吧,阿玛的确有可能担心我不近女色。”
毕竟经历过那一回宫女爬床之事后,太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专门使唤太监,不再怎么叫宫女伺候的。还是到了最近,方才偶尔会叫几个大宫女做事跑腿。
乾清宫那头自然是知道毓庆宫内的变化。
也因着这事情,纵然皇贵妃提起了几次要给太子相看的事情,熟知内情的康煦帝都没有正面回答过。
康煦帝心里也愁啊
至于阿珠
太子没好气地说道“在大哥看来,阿珠是那等会媚上的人”
他气恼的是,这些外人就上赶着说“我知你们只是挚友,可总会被人误会”“你们两个关系好是好,可也不是那般”云云。
偏生太子就是要他俩在一起,可他们这边都还八字都没一撇
一撇一捺都没
大皇子仔细思考起来,倘若阿珠真的喜欢上保成的话
他看着太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可怜。
贾珠那样的心性,怕是会连夜跑路不影响保成罢
允礽“”
大哥你的眼睛要是不想要了他可以帮着挖出来
太子雷霆震怒
贾珠惊醒的时候,正是夜半。
他有些受不了地在床上瑟缩了一会,脸色红了又白。弓着身子好似虾米般红通通的,过了好一会,贾珠才挣扎着下了床,换到了衣裳。
他愁苦地捂着脸,有些羞耻地问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人的**”
最后那两个字,哪怕是在心里说话,贾珠也是轻得不可思议。
好像一说出来,就会是什么惊天骇事。
没有,任何可以遏制的药物,都对宿主本身有害。宿主如今身体素质较差,切莫私下乱吃药。
物理上还有一种解决办法自宫。
贾珠“”
他虽是觉得烦恼,但也没到了要彻底斩断烦恼根的凶残地步
贾珠当然会为此感到羞耻。
他平日连自渎都不会去做,又怎么愿意接受自己频繁地在梦里与允礽相会
他哀怨地揉着自己的头发,过了好一会,滚烫的身体总算在夜晚的凉意中恢复正常,这才恹恹地回去休息。
可贾珠在床上翻来覆去躺着,怎么都是睡不着,满心满眼想着都是前几日的事情
别想,别想
贾珠催眠自己,拼命找着其他的事情比如,秦少尚
说道秦少尚,这个曾经为情所苦的少年郎,却在今年时来运转,与之前颓废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娶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自从太皇太后去世后,康煦帝便免除了选秀。这对那些有心进入后宫,野心勃勃的贵人们自然是倒霉事,可对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入宫的人,或许有些大不敬,可的确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秦少尚便是如此。
他颓废了很长一段时日,虽在外人面前不曾显露,可私底下却是偷摸着找贾珠哭唧唧过几回。可没曾想,这件事最终峰回路转,他居然能抱得美人归,喜得他就跟个二傻子似的,直到交换八字当天,乐疯了来贾珠家里哭,喝得烂醉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时不时又嘿嘿偷笑。
这又哭又笑的模样,叫贾珠嫌弃非常,却又不能将人赶出去,只得无奈地将房间让给他,他跑去偏房睡了。
第二天秦少尚吐得半死,叫贾珠开始后悔。
早知该连夜打包送回去。
他拖着秦少尚的后衣领给人丢到木桶里冷静去了。
过了两天,秦少尚又人模狗样地上门来,给贾珠亲自递了请帖,他们两人的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
一想到那会秦少尚脸上的笑意,贾珠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
两情相悦的人能在一起,怎么都好。
不过,大皇子的婚期是不是也快到了他记得府邸快要落成了,等建筑完成后,大皇子便也要开始完婚到那时候要如何随礼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贾珠总算昏昏睡着了。
这回他睡得异常深沉,总算不再被梦境所扰。
可惜的是,他睡得香甜,可他的梦中人
便不是这样了。
毓庆宫内,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急忙地来回走动,可声音却是非常轻缓,殿宇内静得不可思议。
允礽大汗淋漓,铁青着脸色坐在床边,那浑身的寒意叫人发颤,谁也不敢去打扰这位看起来犹在梦魇的殿下。
难得一见这位殿下如此暴怒,如同凶煞的玉面恶鬼。
过了好一会,太子才缓缓捂住脸,像是在发抖。
宫人一惊,想动,却又不敢。
他们看不透殿下的神情,便也不知,那不是畏惧,恰恰相反,那是难以遏制的颤栗快意。
他在忍耐。
于一种无名的疯狂里醒来,允礽止不住想要杀人的**,这种想法莫名其妙,却又不是无法压制,因为这时常有之。
时常。
允礽逐渐意识到,他的梦,那些梦魇,有时未必只是梦。
那或许是某种预兆,又许是另一种可能
他在梦中所见之人,所看之事,未必不会发展成那般。
只是太子一直将那当做是梦。
因为梦里,没有贾珠。
不管这梦再是凶残,再是怪谲,没有阿珠的存在,便意味着这纯粹是个怪诞的梦。
因为允礽的身旁,不可能没有贾珠。
这是天经地义,也是理所当然。
这是允礽的“理”。
为此,允礽从来都没有于梦境迷失过,纵然再是疯狂怪异,可他始终知道那是假的。
但这一次,在梦里。
在一场杀戮之中。
脏污的黑暗里,滋长着妖异灿烂的花。
纵是怪诞,那个青年依旧在梦中牢牢地吸引住“他”的视线。
在血污晦暗的梦魇里,他第一次看见了阿珠。
那,也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