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得益于举世无双的兵家智慧,三界战神方才又想出了教弹琴这等办法,试图和沉香拉近距离;就算是字面意思上的“拉近距离”也好,能多和他相处一阵子都好。
沉香清楚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气,结的是什么怨。可他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和杨戬之间这段感情,总要有一个人让步,而这个人不会是一无所知的杨戬,只能是他自己。
如果说爱是业障、情是色相,他已经在这里徘徊了太久。前进也好,后退也罢,这一步他必须要走出去。
越作此想,越感悲从中来,心中虚空,无以入眠。夜半昏沉之间,他干脆翻身而起,推开窗户,借风吹醒纷乱的思绪。可斗转星移,月落日升,微凉的夜风渐有温度,唏嘘含情。
天亮了。
如释重负那般,沉香长叹一声,告诫自己道:到此为止了。
从今往后,日子照旧。爱情这东西,紧握着是这样过,放弃了依然这般过。光阴是最公平的,它从不因眷顾谁的快乐而放慢脚步,也未曾体贴谁的痛苦而加快行程。
光阴,也可淡化一切爱不得、不可求。
于是他心不在焉将自己胡乱打理一番,甫出房门,便看见杨戬恰好也开门出来。隔着小半个院子,沉香见杨戬对他笑,便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冷淡的笑容。
这个笑容到底魅力几何,恐怕连沉香自己都不敢恭维;怎奈何他那个叱咤风云、强悍至极的舅舅颇为受用,得寸进尺地紧着几步,亲自到了沉香面前来献殷勤——原来是连夜从《乐书》里挑选了基础的重点知识摘录下来,写成了一本易于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沉香本也对弹琴有些兴趣,更不会刻意拂杨戬的好意,便把册子接过来翻了几页。入眼是满页稀疏而端正的小楷,字字干净清透,笔笔正气凛然,寻不见半点扭捏迟疑。
要是能早些看见他这一手字,或许当初的误会就不至于那么深。沉香这般想了,又忍不住自嘲,当初自己的心性远不似如今沉稳,多半还会挖苦杨戬写得一手好字,实际却是个奸险诡诈的小人吧。
沉香合上册子,收是收了,心里却是滋味百般;忽而又想,如若他连夜摘录,恐怕也是彻夜未眠,这于他身体毫无益处。是以昨夜千回百转终被闷熄的那股子邪火又隐隐爆了火星,想要问话,却冷不防被舅舅占了先机。
当沉香还在仔细翻看册子的时候,杨戬就在打量他。见他脸色疲惫,便问:“昨夜是没睡好吗?”还浑然不觉地伸手过来,温凉的指尖从沉香脸侧轻轻扫过,最终落在他右肩衣襟处,动作轻缓地整理衣物上明显的褶皱。
喉结轻轻一滚,心脏加速鼓噪,吐息亦随之难循规律。似仅一瞬,又若经年,邪火爆了火星,火星引燃心扉,火舌舔舐理智,这熊熊烈火何等炽烈何等疯狂,将沉香连夜包裹的全副武装轻易烧了个片甲不留。
杨戬此人,总是他摇摇欲坠之时的救命稻草,又在他知难而退时逼他重整旗鼓。从前是这样,而今亦然。
司法天神杨戬,今生所见至强之敌杨戬,他从来没有变过。
理智的弦猝然崩断。沉香突地扣住了杨戬将离未离的腕子,不进不退地拧在了半空。
这一刹那,杨戬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异色。眼下沉香表情冷厉,掌间施力蛮横,半点不似在开玩笑;可与其说他是突然发难,在杨戬看来,倒不如看作是数日乃至多年以来积累的怒火终于爆发。
杨戬是知道自己错了的。他一不该以沉香为棋子,二不该以烈性手段逼迫沉香成长,三不该为泄私愤打杀刘彦昌,四不该以自己重伤收尾,五不该因一己私利唤醒沉香记忆。他想弥补,却连弥补都是错,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失败的舅舅吗?
许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