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这副穷做善人的软糯脾气,颇有点像杨婵,可他这唠唠叨叨又无微不至的性子,大约承袭自刘彦昌。仿佛生怕自己被沉香打动似的,杨戬别开目光不去看他。
自然,从他身上,杨戬亦见过似他自己的狠绝气性,只是需要逼上一逼。
“……时间还早,需不需要我再陪你一阵?”沉香早已习惯杨戬的冷淡以对,心平气和问,“还是你想一个人呆着?”
杨戬始终没理会他。沉香坐在床沿上深深看着他,而他的目光却只垂怜墙上映着的那两个拉长、稀薄的影子。
那是从半开的窗棂中投进房内的些微天光。携着沙沙作响的雨声,撩拨心弦。
一个压妹杀甥,一个心怀叵测;一个不惜一切醉心权势,一个又令钻营尽毁。他们舅甥之间,本就该是无话可说的。
可笑沉香总还以为他们能回到十六岁那年的刘家村去,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回到情窦初萌的那一刻。
回不去当初,也无以解脱。到最后举手投降的,却总是沉香。
他终于没能在漫长的沉默中等来夜幕。离开之前,他最后回身望向杨戬,问他:“你想不想见我娘?等我娘好了,我带她来看你。”
他问罢,见杨戬眼神轻轻一抖,有那么一瞬间,好似是在刻意躲闪。他便知道杨戬的答案了,不无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关上了门。
沉香走了。灌江口一年一度的雨季,却悄无声息地来了。以第一场阴郁的小雨为开端,用满耳雨声、半身潮湿与他问候。
一场雨,也是一缕思念,一份情意。夜间梦里,沉香听得宿雨敲窗,醒来却见月色明朗,方惊觉耳畔雨声都是南柯一梦。可这样一来,他就再难入眠,忽见外头亮着灯,便开门去看——母亲杨婵坐在灯下,面色依然憔悴,眼底却仿佛盛满了温软的回忆。听闻跫音渐近,杨婵见了来人是沉香,向他笑了一笑,轻声说道:“灌江口,该是雨季了吧。我见你衣裳湿了一些。”
沉香点头:“下了场小雨。”
“我好想去看看他。沉香,带我去吧。”
她语带惆怅。这惆怅似比梦里的雨帘更深更稠。
沉香温言道:“娘,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去看他。七天后,怎么样?你身体再养好一些……娘你不知道,他可气人了,我实在担心他会把你气坏了。”
杨婵听了却笑,轻拍沉香手背安抚:“哪有像你这样说自己舅舅的外甥。你舅舅脾气是坏了点,不过他要是气你,多半不是故意的。他是喜欢你的。”
喜欢……?沉香听得眼神一亮:“娘,他果然喜欢我?我从前也是这样以为,可是八太子和小玉都说,他不可能喜欢我这样的外甥……”
杨婵忍俊不禁问:“那他喜欢哪样的外甥?”
“可能……”沉香回忆,“可能喜欢唠叨那样的?也不对,他总是叫唠叨滚远点。”
“他总嫌斗战胜佛洗澡不勤,怎么会喜欢他呢?”杨婵玩笑道,“倒是斗战胜佛顶喜欢招惹他。”
排除了孙悟空,沉香又思考一阵,拣出另一个名字:“可能会喜欢哪吒吧。总之,我大概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他之前每回见我,总是气呼呼的,我还不敢问他在气什么……”
儿子这番话细细听来,好似为杨戬的反复无常而颇感为难;再深思之下,还能听出几分“如若知道他在气什么,我都能改”的放任意味。一时之间,杨婵竟分不清到底是总在生气的杨戬更令她在意,还是一味退让的儿子更让她心疼。
“胡说,他喜欢你都来不及,你可是我的儿子,是他的亲外甥啊。”杨婵安抚道,“他要是真的敢不喜欢你,娘第一个不放过他。现在娘和你舅舅之间尚有误会,等娘去见见他,把事情说开了,也就没事了。到时候,他现在怎么气你,你就怎么气他,娘给你撑腰。”
如此说来,一切仿佛都还有回归正轨的可能。沉香默然点头,心里分不清到底是喜悦居多还是失落主导。他应该是杨戬的外甥,杨戬应该是他的舅舅,这才是正常的关系;如果能做回舅甥自然更好,可是他的情、他的爱呢?莫非就此终结?他不甘心。
他也自嘲,这摇摆不定、优柔寡断的性子,无论如何都改不了。人都说有得必有失,他到底想要的是亲情,还是背德□□的爱情?他都想要,放弃哪一样他都抱憾终生;而他怎可能两者得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