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死一样寂静。
“金边眼镜”盯住李波:“保卫处长先生,轮到你了,别忘了,五分钟。”
李波弯下腰,对李海说:“海子,你就说了吧,不要让我们都像你岳父一样,丢了性命。”他平日声音响亮,可现在却有些嘶哑。
李海闭着眼睛轻声说:“表哥,该说的话我都说了。”
“海子,表哥对你咋样,你是知道的。你从小失去父亲,经常受人欺负,为了保护你,我可是拼了命的。你看看我腿上的伤疤。”李波卷起裤腿,露出一条长长的紫色伤疤。“那次几个坏小子打你,我冲上去跟他们斗,大腿被刺了一刀,躺了一个多月啊。”
李海睁开眼睛,含泪看着这条伤疤。“表哥,我没有忘,我怎么会忘。”
“没忘就好。过去你有难表哥救你,现在你也要救表哥啊。”
“表哥,小时候你告诉我,要不怕*,挺起胸膛,做个坚强的男子汉。这么些年,遇到困难,我就想到你说的话。”
“可是也不能总硬来啊。该变通就得变通,要不也很难活在这个世界上啊。我的孩子需要我养活,母亲有病需要我侍侯,我不能死啊。”
“表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李海很内疚、无奈地望着表哥。
“海子,你可以说是在昏迷中泄露出密码的,这样就没人会责备你,我可以为你作证。”
“表哥,有些事情能够变通,有些不能变通。这件事关系重大,我,我不能变通啊。”
李波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壁顶绝望地喊叫:“老天,我不想死啊,我不能死!十几年,我熬了十几年啊,花费了多少心血,才熬到处长这个位置。可就要完蛋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为什么非要来野游?我真混蛋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起来。
“表哥,你平日里一向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李海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李波又趴在地上用力摇动李海,“海子,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你表哥才三十八岁,正当壮年,我不想死啊,不想死!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我过去可是拼命保护过你啊。”
李海微微睁开眼睛,又痛苦地闭上了,豆大的泪珠滚了出来。
李波疯了一样摇动李海,“海子,你睁开眼睛,你说话呀!说话!”
“表哥,你是搞保卫的,要保护国家财产和群众生命,你应该明白,我不能说出密码啊。”李海闭着眼睛吃力地说。
李波哭叫着:“这时候哪还能想那么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像一块烂肉躺在地上,什么也不是,只是臭、生蛆,你还能想什么啊。人先要活着,要不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是,只是块臭肉,出刺鼻的臭味。”
“表哥,不要这样说,不是每个人死了都出臭味,不是。”
“怎么不是,你看看你岳父,躺在那里,已经出了臭味。看,他的裤裆都湿透了,肯定屎尿都出来了。我不想这样,海子,你救救我!”
李海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李波又疯子一样摇动李海,“海子,你说话,说话呀,不要装死。”
“金边眼镜”看看表,命令同伙:“时间到了,拖过去。”两个大汉上来拖李波。
李波挣开身子,扑到“金边眼镜”面前扑嗵跪下了。“不要杀我。我能救你们。我经常押运货物出国,能帮你们逃出国境。不要杀我。”
“金边眼镜”讥讽地笑,脸上的伤疤抖动着。“哈,保卫处长先生要保护我们了,真好啊。可惜,我们不需要。你还是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等着臭吧。”
李波抱住“金边眼镜”的腿,不住地磕头,“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才三十八岁,上有老,下有小。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表哥,站起来!你对我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李海睁开眼睛对李波说。
“这时候你还唱高调,真是混啊。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就是一块臭肉,你明白吗?快救救我吧。”李波又爬过去抱住李海的腿。
李海又闭上眼睛沉默。
“不要说没用的了,说最后一句话吧。”“金边眼镜”对李波冷冷地说。
李波眼睛直直地看着“金边眼镜”,突然说:“不要杀我,我加入你们,跟你们一起干。我懂侦察,会射击,警察署里也有人,会对你们有用的。”
双方都被李波这句话震惊了,把目光射向他。
“金边眼镜”冷笑着说:“我是个被判死刑的人,经过的事不算少,所以很少吃惊,可你的话让我吃惊了。你要入伙?谢谢你对我们的抬举。可是,我不敢用你。《三国演义》里的吕布被处死前说要投靠曹操,可曹操不敢用他,因为他是个朝秦暮楚的小人。”说着他举起手枪。
“不要杀我,求求你。”李波趴在地上用力嗑头。
山洞里闷闷地一声枪响,终结了李波的哀嚎。又是死一样的寂静,可以清晰听到人的喘息声和水珠的滴落声。
“该你的了。”“金边眼镜”对赵永明说。
赵永明蹲到李海身边。“海子,有这么歌,叫《一场游戏一场梦》。真是这样,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你何必这么认真。”
李海闭着眼睛不说话。
赵永明又说:“我唱的不少歌里都赞美青春。青春美好,青春宝贵啊。你才25岁,就这样像烟一样消失了不是太可惜了么?为了几个数字,值得么?”
李海睁开眼睛。“那不是几个数字,是许多人的生命啊。我的青春宝贵,别人的青春也宝贵啊。”
赵永明抓住李海的手说:“人生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何必这么认真?世界上天天都在杀人死人,阿富汗在杀人,伊拉克在杀人,巴勒斯坦在杀人,你管得了么?不要想那么多了,还是想想自己吧。自己的生命才是实实在在的。活着,面包会有,房子会有,恋人会有。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都是一场空。”
李海看着赵永明说:“青春宝贵,所以要过得好,过得值。我就是这么想的。别人杀人我管不了,可我不能杀人。”
赵永明叫道:“你不能杀人?因为你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你还想让我们再死下去吗?我们可都是你最亲近的亲友啊!”
“我,我没办法。我……”李海转过头对“金边眼镜”喊:“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杀别人了。给我一枪,快给我一枪!”
“金边眼镜”冷笑:“让我停手很容易,只要你张张嘴说出密码。”
李海闭上眼睛。
“金边眼镜”看看表对赵永明:“还有两分钟!”
赵永明对李海绝望地喊:“海子,你真的让我去死,让你的老同学,老朋友去死吗?”
李海仍闭着眼,可是泪水滚滚而出。
赵永明看看表,绝望地叫:“只有三十秒了,人生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我将随风而逝,再也不能唱歌了。”
“不,你还能唱。”“金边眼镜”说。“你现在可以唱最后一歌,我们想听你唱。在监狱里我就听说过你,新锐的青春歌手啊。唱一吧,让我们也欣赏欣赏。能在这么近听名星唱歌,不容易啊。”
“不,我唱不了,你们要杀,就杀吧。”赵永明嗓音有些嘶哑地说。
“你不唱?”“金边眼镜”掏出锋利的匕。“你不唱我们就用刀慢慢割死你,让你不得好死。”
赵永明看着闪着寒光的匕,犹豫,接着唱了起来:“人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他嗓音颤抖,有些失声,还有些走调。
几个暴徒都笑起来。“金边眼镜”笑说:“你他妈这唱得什么啊,像剥了皮的青蛙嚎。”几个暴徒都哈哈大笑。
赵永明的脸涨红了,红得紫。
“现在你说最后一句话吧。”“金边眼镜”放回匕,掏出手枪。
赵永明突然瞪起眼睛,鼓足气力,大声唱起了鲁岛的民间歌谣《我是好汉》。歌声雄壮嘹亮。
“好,唱得好!”李海睁开眼睛大声喝彩。
“金边眼镜”点点头:“你小子还有点种。”
又一声枪响,赵永明倒在邱喜贵、李波的尸体上。
山洞里死一样寂静,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和血腥的混和气味。
“金边眼镜”走到邱小南面前,她蜷缩在角落里,像寒风中的秋叶不断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