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量才多么希望能够平平安安的工作,平平安安的生活,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可是这是一个动荡的社会,“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这一天,又一个重大事件摆在史量才面前。
1932年*,南京中央大学生了*。*起因于朱家骅。朱家骅曾留学德国,学习地质。回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五四”运动中,他是国民党右派领导之一。其人虽为知识分子,但却善于周旋、吹捧,因而得到蒋介石的赏识,官运亨通。193o年由广州中山大学校长调任南京中央大学校长。可他到中央大学不到两年,学校经费和教员工资却积欠半年以上,并被揭露出挪用公款数万元,引起师生强烈不满。1932年初朱家骅走门路离开中央大学,升任教育部部长。他指任工学院院长刘光华代理中央大学校长,可学生坚决反对。他又提请行政院委派教育部政务次长段锡朋兼职中大校长。学生们认为段锡朋是朱家骅的亲信,又是官僚政客,还是反对。*学生们开会讨论如何拒绝段锡朋,段锡朋却坐着汽车来上任了。愤怒的学生蜂拥到校长室,向段锡朋当面质询。段锡朋摆起官僚架子,申斥学生,并且举起双臂推搡为喊反对口号的学生。于是双方生冲突,段锡朋脸被抓伤,长衫被撕破,他的汽车玻璃也被击碎。
段锡朋狼狈跑回教育部向朱家骅哭诉,朱家骅大怒,领着他去行政院告状。当日行政院就决定解散中央大学。接着又派警察先后逮捕学生王志梁、钱启明、陈克诚、谢治珍等6o余人。
《申报》的记者是有责任心和正义感的,*生后立即赶赴现场,写出了真实报道。
看着摆在桌上的中大*新闻稿,史量才心潮起伏。现在《申报》正处于非常时期,如果刊登关于*的报道,势必得罪蒋介石的亲信朱家骅,引起蒋的更大忌恨。报社也可能会遭到更大的打击。他的脑海中此时又浮现出黎烈文鲜血淋淋的情景……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到了一起。
如果不报道……。这样重大的事件却没有出现在《申报》的纸面上,简直不可思议!“如实报道历史事实,成为历史的真实记录。”这是《申报》的办报宗旨啊!
有人敲门,来人是儿子史咏赓。
“你怎么来了?”史量才有些诧异,儿子可是很少到他办公室来。
“爸,同学们都很关心、支持‘中大’的*,大家想知道详细情况,说《申报》肯定会有详细报道,让我来找回去给大家看。”
“是么,学生们都认为《申报》会有详细报道?”史量才看着儿子问。
“是啊,这么重大的事件,《申报》怎么会不报道?而且肯定比别的报纸报道得多,报道得详细。”
“你也这么想?”
“当然,这是《申报》的一贯作风啊。”儿子有些诧异,父亲怎么会这样问啊?
“你想对了,儿子,这么重大的事件,《申报》不会不报道。这是记者交上来的报道稿件,我正要签,明天就见报。”史量才指指桌上的一叠稿子。
“那我可以先看看么?回去好跟同学们汇报。”
“好,你看吧。”
儿子看着稿件又问:“爸,这样有刺激性的稿件,吴醒亚会不会又给删节,开天窗呀?”
“他这两天去南京开会了,报纸不会受影响。”
“好,太好了!我真希望他永远离开上海。”儿子高兴地说。
史量才拍拍儿子肩膀,感慨地说:“吴醒亚走了,还会来张醒亚,刘醒亚,国民党不会放松新闻检查的。”
儿子的脸色暗淡下来,“爸,现在办报可真不容易呀。”
史量才叹了口气,“是啊,就像在高空走钢丝……”他又感慨地说:“中国经历了几千年的封建统治,又有‘文字狱’的传统,要真正实现社会民主,新闻自由,‘路漫漫其修远兮’……”
儿子看着父亲,思索着。
七
朱家骅看到《申报》关于中大*的报道,勃然大怒。他联合一些官僚,又搜集了一些《申报》所谓“蛊惑民众,危害党国”的“罪证”,向蒋介石告状。
蒋介石虽然忙于对江西红军的围剿,但还是抽出时间召开会议,研究《申报》的问题。参加会议的有委员长行营秘书长杨永泰,教育部长朱家骅,国民党宣传部长张道藩,组织部长陈立夫,军统局长戴笠,委员长侍从室副主任,蒋介石秘书陈布雷、上海市市长吴铁城等。
蒋介石身穿笔挺的草绿色毛料四星上将戎装,腰板挺的笔直,坐在会议桌前方主持会议。“这个,骝先(朱家骅字骝先)报来一些《申报》的不法情况,我已经交诸位传阅了,现在诸位表意见吧。”
朱家骅先言:“鄙人注意《申报》已经很久了,这份报纸总是与党国、与领袖作对。”说到这他看看蒋介石,蒋介石不露声色,示意他继续说。
“《申报》一向妖言惑众,蛊惑煽动,危害党国。下面我概括举一些例子。”朱家骅声调激昂。“‘事变,委座指示以静制动,不要扩大事态,等待国联调查、调解。可《申报》却连篇累牍报道抗日动态,指责政府不抵抗。”
“委座制裁党内异己分子邓演达,《申报》指责委座杀害忠良、铲除异己。”
“委座以国家利益为重,暂时退避下野,《申报》表社论,连声叫好,表示欢迎。我当时看了非常气愤,怎么能这样对待领袖?简直是大逆不道!”说到这朱家骅又看看蒋介石。
蒋介石这时说话了:“这个嘛,对我有意见还是可以说的。”
“这是委座大度、宽容,可是我们作为党国干部,却不能容忍,我们要维护领袖的威望,不能容许他人随意诋毁!”朱家骅满面通红地说。
“是的,我也这样看。”戴笠插话说。
“我赞同朱部长的意见。”张道藩也附和。
其它人这时也不能不表态了,都表示支持朱家骅的意见。
蒋介石的眼睛亮了亮,但他马上说:“好,不说这个了,往下说。”
“‘事变,委座还是指示暂不要与日军正面冲突,而19路军不听从委座命令,擅自与日军交火。《申报》又连文章支持19路军,史量才不但给19路军大笔捐款,还四处为其募捐。”
“委座为了国内安定,派兵围剿南方*,《申报》表文章反对,指责国军只打内战,不敌外侮。”
“《申报》‘自由谈’栏目连篇累牍刊登左倾分子的作品,讥讽当局,抨击时政。”
“史量才还参与组织‘民权保障同盟’,高喊保障民权,反对独裁、专制,矛头所指,昭然若揭!”朱家骅说到这又看看蒋介石。蒋介石仍是不动声色。”
“总之,《申报》是一贯同政府、领袖作对,鄙人的意见,应该坚决予以取缔,并将其负责人绳之以法!”朱家骅完成了自己的控诉,连忙拿起杯子喝水。
蒋介石扫了一眼众人,说道:“这个,骝先已经说完了《申报》的问题,诸位再谈谈意见。”
戴笠清了清嗓子,说:“对《申报》我已经注意很久了,正如朱部长所说,其问题是严重的,我支持朱部长的意见,取缔《申报》,制裁史量才。”
“诸位接着谈,有不同意见也可以谈么。”蒋介石又说。
老练沉稳的陈立夫言了,“听了朱部长、戴局长的言,感觉《申报》的问题确实不少。可《申报》是我国最早的报纸之一,又是全国第一大民办报纸,在国内外影响不小,史量才也是国内外知名人士。处理《申报》和史量才,我意应持慎重态度,否则可能得不偿失。《申报》有问题可以处理,但方法要稳妥,不要过激。自古以来,官府应对反对者大体有两种态度,一是打击,二是安抚,我们也可以两手并用嘛。”
陈布雷也是报人出身,虽然他忠于蒋介石,但对文人却比较同情,他言道:“我赞同陈部长的意见,持不同政见的文人毕竟不同于持刀枪的土匪,对他们应以批评、安抚为主,这样才能安定民心啊,也才能显示政府的尊重民主,尊重民权。”
“我们几次向《申报》派驻检查官,都派不进去呀。对市府的批评,《申报》也置若罔闻。考虑到《申报》和史量才在上海的影响,我们也是投鼠忌器呀。”吴铁城说完看看蒋介石,以表明自己是尽了责任的。
听完大家的意见,蒋介石做总结性言:“这个,诸位都谈了很好的意见,虽然主张不同,但都有一定道理,都有可取之处。祖燕(陈立夫本名陈祖燕)说得方法我看可以采纳,可以考虑几个合适的职位,让史量才选择,如果他能同政府合作,最好。不过我看也难,如果仍不合作,该处置也要处置,如何处置……我的意见嘛,对《申报》、史量才都要持慎重态度,以稳妥为好。道藩的建议很好,在上海不好处理,可以在沪外处理,可暂时禁止《申报》在沪外行,以儆效尤,并观后效”
八
史量才低着头走进家门,脸色很难看。
秋水夫人连忙迎了上去,她看着丈夫关切地问:“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史量才坐到沙上,气愤地说:“老蒋用官位收买不成,就来硬的了,他亲自下令,禁止《申报》在沪外行。”
“那行量就少了一大块呀!”秋水夫人着急地说。
“是呀!”史量才气得一拍茶几。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想在报上声明,说明情况。”
“跟老蒋顶着干?”
“他逼迫我们呀!”
秋水夫人沉默片刻后,细声说:“家修,我看不能硬顶,这样报纸可能被查封,还可能……”她为丈夫的人身安全担心。
史量才沉思片刻,抬头看着秋水夫人,说:“那你看怎么办好?”
“我看还是找人活动活动,多花点钱。”
史量才沉默,片刻后感慨:“我总说报有报格,人有人格,可现在,却要去给达官贵人送礼,低三下四向他们央求……而且,我们并没有错。”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你这样做是为了《申报》的生存啊!”
史量才沉默。
秋水夫人又劝道:“留得青山在,方能有柴烧。《申报》展到今天,不容易啊,要想法子保住啊。”
史量才沉思了一阵,看着秋水夫人说:“你说得对,为了《申报》能办下去,得忍辱负重啊。我这就去找人活动。”说着站起来向外走。
“路上要小心啊。这时候要格外小心!”秋水夫人关切地说。
“放心吧,我坐着防弹汽车,还有保镖跟着我。”史量才拍拍秋水夫人的手说。
九
史量才花重金活动国民党组织部长陈立夫和蒋介石行营秘书长杨永泰,他们终于答应为《申报》求情。《申报》的禁邮在全国引起很大反响,读者和知识分子纷纷呼吁、抗议,要求尽快解禁。在外界不断增大地压力下,加上陈立夫、杨永泰的说项,蒋介石松口了,他提出可以给《申报》解禁,但《申报》要答应三个条件:第一,撤换总编辑陈彬和。第二,开除黄炎培和陶行知。第三,允许政府派检查官进驻《申报》。
史量才经过仔细考虑,回复:总编辑陈彬和自愿离职。黄炎培是自己的老朋友,由于生计困难,按月送一点津贴,实际上既不到报馆办事,也不负任何设计责任,不算报社的正式成员,所以也就无所谓开除。以后他不再过问报社的事。陶行知也属此种性质。一些左倾作家的稿件是自由投稿性质,以后可以不再续登。“自由谈”的稿件,以后注意选择,如还不满意可以停版。但是不能同意政府派检查官进驻指导,《申报》是自办的报纸,从未拿过政府的津贴,倘若政府定要派员进驻指导,宁可将《申报》停刊。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都做了让步,《申报》在禁止全国行一月后,终于解禁了。
十
劳累加上焦虑,使史量才的胃病复,他来到杭州西湖畔的秋水山庄养病。
晚上,风轻月明,史量才和秋水夫人乘着一艘游船游览西湖。
月色朦胧,远山如黛,岸边的杨柳若隐若现,中间透出星星点点闪烁的灯光。游过三潭印月,可见印在水面上的圆月如银盘样皎洁,在平滑的湖面上轻盈的飘浮。游过花港观渔,又可见依稀的金鱼在水皮下游动,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西湖美景真是有如天堂,时时处处让人留连,让人心醉啊。史量才观赏着美景,心中吟哦出诗句:“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史量才正陶醉在良辰美景中,一艘华丽的大型游船迎面划了过来,船上传来靡靡之音,其间夹杂着纵情男女的调笑之声。史量才不由又想起一描写西湖的诗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由这诗他又想到当前的局势。日寇已吞并了东北三省,又觊觎华北乃至整个中华,可国民党当局却采取不抵抗政策。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用不了多久,西湖也将沦陷敌手。“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飘零雨打萍。”史量才的心头沉重起来。
看到丈夫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秋水夫人劝慰:“你是不是又想到烦恼事了?今晚我们游湖,就是要放松的,你想些轻松的事好么?”
史量才叹了口气,“烦恼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你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我弹琴给你听。”
史量才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秋水夫人调准琴弦,弹起了《春江花月夜》。
随着悠扬的琴声,史量才在心里吟咏着张若虚的千古名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中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吟诗、作画、听琴、下棋,这才是文人所爱,才是文人应有之道啊。琴声悠悠,游船悠悠,史量才渐渐入了梦境。啊,收音机里传来蒋介石下台的消息。新的政府宣布取消新闻检查,《申报》完全解禁了!印刷机下一份份《申报》如流水般流了出来,又流向全国,流向千家万户……。史量才站在高山之巅,翘眺望《申报》的滚滚流动,大快朵颐,大快朵颐啊!突然,收音机里播音员又宣布有重要消息播出,仔细一听,啊,蒋介石又上台了!新闻检查制度随之恢复,《申报》被查封,门上贴了大大的封条,报社人员一个个被逮捕,披枷带锁……。不,不行!《申报》不能查封!不能停办!史量才叫喊着从噩梦中惊醒,头上滚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