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血过多,视线跟着变得有点模糊,几乎看不清那道纤长消瘦的身形。
但他还是竭力看过去,想开口,口中马上涌出鲜血。
他又用衣袖擦拭。
“抱歉,我想……想再见你时,让自好看一点。”江承舟放轻了声音,急促而艰难地喘息着,“不该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模样。”
他现在的模样的确不太好看。
这位生来富贵的亲王此生都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那一袭青衫染了大片血『色』,脸上血『色』尽褪,连眼神也变得有点涣散。
他竭力擦拭,仍然无法擦净脸上和脖子上的血,无奈苦笑一下,身顺着树干滑落。
林见雪走到他面前。
江承舟仰头看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却又看见了自那满手的鲜血。
悻悻收了回来。
“你故的吧。”林见雪低头看他,眸光冰冷,“你故激他杀你,想『逼』我出来见你一面,是吧?”
江承舟没有回答。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仿佛想把这张脸深深印入骨血。
“我明明已经两清了。”林见雪闭上眼,不再看他,“我都还清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
“对不起。”江承舟轻声道,“可我不想两清。”
他急促喘息着,好像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怎么能两清呢,我那么爱你,我……七年了,我没有一刻忘得掉你,怎么可能两清呢……”
“阿雪,你对我不公平……你对江承舟不公平。”
他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短短三个月,他甚至没有机会,以江承舟的身份好好爱他。
“我明明……只想要一个机会。”
林见雪猝然睁开眼。
他低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荒唐的笑话:“可你当初怀疑我,『逼』迫我,险些害死我的时候,也没有给过我机会。”
江承舟怔住了。
林见雪轻嘲一笑,转身想要离开。
“来生。”江承舟有些慌『乱』地撑起身,他,“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林见雪脚步一顿:“来生?你两世作恶多端,你觉得你还有轮回的机会?”
“我不知道。”江承舟哑声道,“但只要有机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回到人间,我……”
“赫连煜配不上你,江承舟也配不上你。这一世,这条命,我还给你。”
“下一世,我做个普通人。你想折磨我也好,报复我也罢,想怎么都好……让我见不到你。”
林见雪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很快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江承舟缓缓收回视线。
“你说得对,我是故的。”江承舟笑起来,喃喃自语道,“可我也没有办法……早晚是要死的,死在这里,还有机会见你一面,不是么?”
接着,他扯开衣襟,里面取出一张染了血的符纸。
“帝王之相……这什么糟心的命。”
江承舟双手用力一扯,将那符纸撕了个粉碎。
符纸被撕毁的瞬间,江承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吸不进任何一口气。他用尽后一丝力气,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放到唇边,仿佛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来生……”
他话没有说完,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不再动了。
“——江承舟!”
树林里,沈无为感知到了什么,忽地大喝一声,目眦欲裂:“你竟敢……你竟敢……”
眼前闪过一道暗影,是江慎趁机『逼』近。
他心绪动『荡』,还手的动作迟疑一瞬,只来得及侧身躲开。手臂传来尖锐刺痛,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沈无为后退几步,捂住伤处:“你怎么可能——”
“看来他没骗我。”江慎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锋抖落一串血珠,“这东西果然是开过光的。”
江慎这一刀没有收力,沈无为右臂霎时鲜血如注。如果不是他方才后关头躲开,这匕首恐怕已经『插』入他的心口。
但沈无为没有理会。
他抬眼看向江慎,眼中满是阴冷的戾气:“你为何要阻拦我,你全都在阻拦我!”
他疾步上前,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掐住江慎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到地上。
“你是不是觉得,江承舟死了,我不敢动你了?”沈无为冷眼看着他,眉宇间仿佛萦绕着黑气,眉心慢慢浮现一道血痕,“当不了神仙,大不了道爷入魔,吃了你的生魂,我照样可以长生不老!”
掐着他的那双手用力收紧,江慎眼前阵阵发黑,持着匕首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
不知过去多久,钳制在脖颈间的手松开,空气重新灌入肺里。
“咳咳咳——”
江慎急促咳嗽着,好一阵才恢复了视物能力。他艰难抬起头,却见沈无为样仰头看向际。
江慎后知后觉发现,『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下来。
山中狂风骤起,空被层层叠叠的阴云所笼罩,那阴云之中,隐约能看见些许细碎的闪电划过。
“是劫云!”沈无为眉心的黑气和血『色』瞬间消散开来,眼底满是喜『色』,“这一定是劫云,上听见了我的心愿,给我送劫云来了!”
江慎急促地喘息,仰头看向空。
不对。
这劫云是……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沈无为也没有再理会他。他掐了个符咒腾身而起,飞向半空。
沈无为仰大笑:“来吧!”
可率先到来的并非雷电,而是一阵轻轻的笑声。
“我知道,这东西能把你骗出来。”清亮的男子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沈无为回过头去,看见了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黎阮朝他偏头一笑:“想尝雷劫的滋味早说呀,我能满足你。”
沈无为神情变了:“这雷劫……你——”
黎阮忽然倾身上前,死死抓住了沈无为的肩膀,笑容在那苍白的电光中显得有些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