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戴权跪在黄色呢绣团龙蝠地毯上,从散落一地的宣纸中找出几张,大着胆子劝道:“万岁爷,宫选是太后她老人家凤仪归天前拟订的懿旨啊,要不您还是选几个罢?您看看,这即墨县令家的大女儿就不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蓝田县令家的小女儿,她可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女,晓音律,善诗词,更是抚的一首好琴,对了,还有还有。”
“这位更不得了,乃是紫薇舍人之后,金陵薛家大房的嫡女。”戴权双手捧着薛姨妈为薛宝钗精心美化后的“简历”,一张像涂了铅粉一样发白的老脸上皆是谄媚的笑。
“薛家?户部挂名的那个皇商?”
元嘉帝撇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这狗才,如此旁敲侧击的向朕推荐薛家女,莫不是收了她们家的好处?”
戴权唬了一跳,直接趴在地毯上,叫道:“万岁爷,奴才万万不敢呐!”
有道是无利不起早,戴权确实收了薛家的三千两银票,帮助薛宝钗在为数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这个数目可不算多,要知道荣国府每年往宫里打点所花费的钱财就远远不止这些,为了让自家的女儿孙女在宫里能好过一些,名门望族们是上赶着给戴权送钱。
大明宫掌宫内监是正五品衔,也就相当于个地方州府的同知,但文官与内官是两套互不统属的体系,太监中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太上皇、皇太后身边的正四品总管太监,可他们和普通御史类似,是“位卑权重”的典范,尤其是那些备受皇帝宠信的太监,权利往往更是大到吓人,在皇帝年幼无知、昏聩无能抑或不理朝政时完全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只手遮天,这种事情在青史上屡见不鲜。
做为元嘉帝的头号忠犬,戴权这么多年来一直稳坐宦官们权利巅峰的钓鱼台,任它风吹雨打依旧不动如山,纵使几经沉沦,但在元嘉帝心目中,他还是最忠诚不二的心腹,勋贵们皆亲切的称呼他为“戴内相”,便是连当今内阁那个靠揣摩老板心思,投老板之所好而上位的首辅见到他都得礼让三分。
他可以在元嘉帝每晚翻牌子时从中作梗,将随机打乱的顺序按照他的意愿重新排列,如此一来,只要某个妃子的家人给的金银财帛足够多,那么这个妃子获得圣宠,怀上龙种的可能性就要远远高于其它妃子,例如贾元春此番脱离宫女阶层,进封为凤藻宫女史,就是他拿了荣国府的好处后回报对方的方式。
“起来吧,朕又没怪你,连地里的田鼠都知道要提前准备过冬的粮食,何况是人,呵,趁现在还能说得上话,你能收一点就多收一点吧,要是朕哪天驾崩了,你回乡养老时不至于身无分文,死时连一副好一点的棺材都买不起。”
元嘉帝负手踱步至窗前,凝视着庭院里的那棵大杏树,目光逐渐涣散,陷入了追忆之中,许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龙口一张,吐出五个字:
“摆驾凤藻宫!”
......
凤藻宫。
结束一天的辛勤工作后,十九岁的贾元春回到了住处,这是她进宫的第八个年头,在这期间,她未曾回过家,也未曾见过亲人,平时只能靠书信与家里联系,明明相距不过十几条街,却要骨肉分离,人世间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此,而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希望飘渺不定的生活,只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苦熬下去。
梳洗罢,她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纸书信轻声念着,那是由王夫人口述,探春执笔的家书,不知不觉间,泪水溢出了眼眶,接连落在微微泛黄的信纸上,将上面几行眉清目秀的蝇头小楷润透,恰似雨滴落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之上,在无声之中荡漾起一圈又一圈无人问津的涟漪,平静而又激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同屋的一个宫女一脸羡慕的看着她,我好命的姐姐啊,你乃是堂堂国公府邸出来的嫡女,容貌出众,多才多艺,凤凰一般的天之骄女,家族对你更是不遗余力的倾囊相助,如今贵为女史,早晚势必能爬上陛下的龙床。
不像我,家父只是一个小小的一府通判,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势没势,族中又无他人在朝为官,根基浅薄,前途无望,别说是爬上圣上的龙床了,能远远的看他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也许二十五岁那年放出宫嫁人会是我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