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绸带、红色的灯笼将周围都染成红彤彤,每个人脸上都被红光照出异样的色彩。
男人们纵情壕饮,好像要把余生都浓缩到这短短数十日中。
因为太子下令,金乌卫已经将整个严府团团围住,严府众人不得出。
只等着期限一至,挥落斩刀。
至于期限之前,他们在府内如何荒唐度过,倒是无人来管。
沈离枝隔着人群和灯火,看着被人簇拥在中央,身着红衣新郎服的年轻男子。
原本这该是最欢喜的时刻,但是却也是他生命倒计的开始。
同情么?
牵扯到了千万百姓,这份同情就浅薄的像晨雾,一吹就散去了。
在抚州时,沈离枝就曾听说隔壁的州府,有个从上京调遣来的大官不顾百姓的生计,圈地建豪府,占山霸水,无法无天。
一年大旱,当地缺水少粮,饿死的人就有成千上万。
为了存活,他们易子而食、手足相残,将安宁的一片净土变成人间炼狱。
夫子每每谈及朝政,都要摇头叹气。
因为抚州的这些权贵子女远离上京,生活都很平淡自得,其实都不太爱听这些,就是沈离枝也只是偶尔会听一两句入耳。
并不会太过关心。
沈离枝不知道连云十三州的详情,但是杨左侍口中的兹事体大,这件事定然是彻底触怒了太子。
灾情只重不轻。
她站在原地抿了抿干燥的唇,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去‘道喜’,从旁边小道里窜出一人,一头撞进她怀里。
两人都是大惊,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后退两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沈离枝因为在暗处待得久了,还能分辨出一些,撞她的约莫是个五六岁大、脸圆嘟嘟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
“你没事吧?”沈离枝半蹲下身,正想去摸摸孩子的头,问她有没有撞伤。
小姑娘的身后又冲出一个年级稍大的姑娘,她狠狠拽过小姑娘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对沈离枝怒斥道:“别乱碰我妹妹!”
沈离枝收回手,下意识道:“对不起……”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姑娘,“这里太暗了,跑太快会撞伤的。”
“要你管!”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毫不客气打断她,扭头对她妹妹压着怒火道:“这个时候你还给我乱跑!”
小姑娘委屈地啜泣道:“要带、带娘一起逃走……”
“快闭嘴!”稍大的小姑娘明显慌了,她没想到妹妹张口就把这样大的秘密随便说了出去。
沈离枝虽然只听了这一句,但是也足以让她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们要逃走?”沈离枝打量她们,心中有了猜测,“你们是严府的小姐?”
两个小姑娘身子紧紧挨着一起,只有稍小的那个抑不住地抽泣,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又似对她求饶般呢喃一声:“大姐姐……”
大一点的那个姑娘则强忍着,重重吸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你要去告发我们吗?”
沈离枝暗暗蹙眉,这两个孩子加起来可能都不过十几岁。
她一向觉得连坐之罪太过严苛,严家犯得固然是大罪,但也不该牵扯到这样小的孩子。
沈离枝慢慢摇头,反而担心道:“可是外面有金乌卫,你们不怕吗?”
听闻严府之外早有太子的私军、上京赫赫有名的金乌卫严加看守,她们两个这般小,要如何避开训练有素的太子近卫?
听出她声音里真切的关怀,那个小姑娘就细声细气,认真回她:“我们有密道……”
“妍儿!”
妍儿被姐姐纯儿一呵,连忙把两只手死死摁在嘴巴上。
糟了,娘亲说过,不能跟别人说的!
沈离枝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手搭在膝上,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不让自己给两个孩子太过压迫的感觉,她低声安慰道:“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如果不告发我们,就别多管闲事!”
沈离枝在黑暗中笑了笑,“好。”
“那你走开,别妨碍我们!”
沈离枝点头,起身就走,把这片空地留给如惊弓之鸟的姐妹俩。
然她才走出一小段距离,几道身影突然从侧边小道转身而出。
几个灯笼被提棍撑在了高处,把两边的人脸照了个分明。
“沈大人。”
一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白面美须男子站在最前端,他身着藏青色对襟长袍,脸上难掩苍老,目光却依然炯炯。
沈离枝回过神,微笑朝他行了一礼。
“严大人。”
“大人二字不敢当了,草民早已经罢职免官,一届布衣。”严行豪冷笑一声,盯着身着东宫女宫服饰的沈离枝,目光如刀。
“呿,布衣也当不久咯,就是太子殿下的瓮中鳖罢了。”他一甩袖子,把手背在身后,满脸阴鸷。
沈离枝虽未见过他,却也听过他的功绩。
他曾任正三品工部右侍郎,兼管都水清吏司。
连云十三洲的护堤工程用钱主由他稽核、估销的。
出此纰漏既有他失职之过,还有伙同当地要员从中损公肥私之罪。
此案能被拖延至今才被太子发落,也是因为这位严大人在朝中人缘极好,他出手大方,也爱济贫扶弱。
因而由他被牵连的朝中官员大大小小多达二十几名。
沈离枝弯了弯唇,露出一抹浅笑,再次屈膝,“我奉殿下之命,前来给严老爷送东西的。”
“莫不是给我们严府的‘贺礼’吧?”他冷笑着朝后面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