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贞帝果然更喜欢小辈们自在说笑的模样,闻言便笑道“说一个小子立了天大的功劳,什么赏赐都不要,张口就想见媳妇儿你说好笑不好笑”
端阳公主怔了下,“当真有这样的人么”
都说好男儿志在天下,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这样做不怕丢脸么
庆贞帝便嘟囔道“他哪里还有多余的脸可丢”
早就丢完了
王忠亲自过来端汤,也跟着打趣,“还不都是陛下宽和,一味纵容。”
可世人皆知庆贞帝爱憎分明,赏罚分明,若非入得眼的人,根本就不会宽和。
庆贞帝便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心情极好,跟外头传言的“最近皇帝杀红眼”判若两人。
端阳郡主难得有些晃神。
她与郡马是陛下赐婚,之前并不熟悉,只听说是位出身名门的才子,文武双全。后来成了亲,郡马果然不错,两人相敬如宾,倒也算和睦。
她本以为天下的美满夫妻都是这样的,如今一听,怎么好像还有另一种活法
她设想了下,若郡马天天念叨着要找自己
不行,端阳郡主已经开始觉得丢人了。
可丢人之余,竟有些莫名期待,真是可怕。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若一个男人当真心心念念全是自己的妻子时,会是怎样一种场景
鬼使神差的,端阳郡主多嘴问了句,“那陛下,您会允吗”
庆贞帝还真就允了
却说师雁行进了院子,想抬手推门时,竟紧张起来,紧张得她都笑了。
瞧这点儿出息吧
如果他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至于这样大费周章么
直接拉你去看出殡得了
这么想着,师雁行就不紧张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挤出来,赶在肺叶完全干瘪之前出声道“方便我进来吗”
没动静。
睡着了么还是伤重到无法回应
就在师雁行打算直接推门而入时,里面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诡异的不规则棍状物点地声,咔哒咔哒往这边乱窜,伴随着久违的结结巴巴的“方便方便方便”
“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师雁行“”
面黑肌瘦三条腿儿,你谁
看到她的瞬间,对方呼吸急促,瞳孔剧震,嘴唇微微颤抖,脸上迅速泛起激动的血红,那红色与黑乎乎的脸蛋子底色交织在一起,就不大那么明显。
“小师妹”他的喉头上下耸动,有些无措地道,“我,我”
他顺着师雁行的眼神摸上自己的脸,整个人瞬间僵硬,然后又以比来时更迅捷的速度,拄着拐咔哒哒冲回去,背对着师雁行在炕上一通乱翻。
怎么突然就来了
还没准备好呢
我刮脸刀呢
对了,今天还没洗脸
看着里面的人仰马翻,师雁行迟疑片刻,还是非常贴心地关上了门。
唉,皇帝也挺不靠谱的,都没提前通知吗
他是不是故意的
给孩子留点尊严吧
不过师雁行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鸡飞狗跳,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好。
看着还挺有活力的。
真好啊
预想中感人肺腑的久别重逢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柴擒虎顶着脸上新鲜出炉的血道子重新过来开门。
黑乎乎的小伙儿鬓角还在往下滴水,显然他在腿脚不便的情况下,一边刮胡子,还一边抽空搓了把脸。
大半年未见,两人好像都有点陌生了,一个屋里,一个门外,就这么干站着。
分明今天之前,他们都有好多话想说的,可真见了面就会明白,只要确定人没事,什么都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掠过,卷起屋檐下未化的雪沫,吹得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哎呀看我,”柴擒虎如梦方醒,忙道,“怪冷的,快进来。”
师雁行叹了口气,掏出干净手帕给他擦了擦湿漉漉的鬓角,又往下巴上的伤口按了按,“傻不傻呀你”
又看他的腿,皱眉,“腿”
话音未落,柴擒虎就摇头,“不疼皮外伤”
师雁行高高扬起眉毛,“嗯”
不疼拄拐
否认的声音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弱下去,最终如冬日暖阳下的冰雪,彻底消失。
之前不对太医们喊疼,不对陛下喊疼,是没有必要。
不告诉父母,不告诉师门,是不想让大家担心。
可现在,他好像忽然就想喊一喊了。
“疼”柴擒虎忽斩钉截铁道。
说来也怪,当时那样危险,他都未曾感觉到疼痛。
后来太医们会诊,割去腐肉,放出脓血,他也没觉得怎么样,可现在,本该开始愈合的伤口却突然开始疼痛起来。
“疼,”柴擒虎又认认真真说了遍,“特别疼。”
也是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伤口真的是有点痛的,连带着半边身体都麻木肿痛。
师雁行都要被他气笑了,本想骂两句的,可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人真是神奇的物种,刚才分明能自己拄着拐短途折返冲刺,残奥会金牌一拿一个准儿,这会儿一喊疼,就好像麻药失效了似的,瞬间变得柔弱无力起来。
小柴大人非但开始哼哼唧唧叫疼,甚至连拐都不能拄了,歪歪斜斜的,好似随时都会晕死过去,非要未婚妻架着他的一条胳膊才能走。
怎么出了一趟差,还茶里茶气起来
要不是发现柴擒虎胳膊和上半身也有淡淡的血腥味,师雁行差点就要把他丢在地上了。
折腾了大半天,两人才挪到炕上,柴擒虎吭哧吭哧往里蹭了蹭,小心翼翼去拉师雁行的手。
他腰腹间有伤,刚才又那样逞强一折腾,伤口又有些崩开,这会儿简简单单一个拉手的动作也做得十分艰难,摸了半天才碰到师雁行的指尖。
他微微发着抖,轻轻捏了捏,好像一直以来悬在心上的某种枷锁,顷刻间消散了般用力而悠长地吐了口气,咧嘴笑道“真好”
能活着回来见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