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去替殿下传早膳了。”
宋清欢敛下眼底的深思,笑笑,“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过来伺候我更衣吧。”说着,将净了面的帕子递还给她。
晴儿应一声,走上前来。
“对了殿下,昨夜您回来得早,有件事,您怕是不知晓……”晴儿撩眼看她一眼,迟疑着开了口,心中打着小鼓。
她刚伺候宋清欢没多久,还不大摸得准她的性子,也不知这话该不该说。
宋清欢柔和地笑笑,起身下了榻,“什么事?”
“幸好您昨晚没有去映雪宫,昨晚,映雪宫出事了。”晴儿一面替她整理着床铺,一面有些庆幸道。
宋清欢正在整理衣襟的手一顿。
她怎么差点忘了这正事?也不知……荀美人和杨复后来的“好事”到底成没成?
神色一敛,装作浑不在意地转头望去,语声悠悠,微微露出些兴致来,“出何事了?”
“昨晚……”晴儿斟酌着词句,似有些难以启齿,抬头望见宋清欢温柔的目光,方才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说,“昨晚,荀美人与人在映雪宫中私会,被……被人发现了……”
宋清欢心跳猛地一跳。
果然被发现了么?
——这么说,她的计策成功了?
心中微喜,面上却只做惊讶状,“什么?荀美人和人……?可知那男子是谁?”
“听说,是羽林军中郎将杨复。”
“是谁发现的?”宋清欢瞪大了双眼,假意讶然。
“是……”晴儿面上显出一抹尴尬,“好像是……平阳帝姬和安阳帝姬。”
宋清羽果然也在。
长睫一落,掩下眼底的寒芒,心中勾起一抹冷笑。
宋清羽,看到自己的母嫔和情郎纠缠在一起的场面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感觉像同时被两个最亲近的人背叛?
希望……你能永远记得这种冷彻心扉感觉,切莫再来轻易惹我。
“殿下……?”见宋清欢似有些走神,晴儿收拾好床铺,直起身子轻声开口唤道。
宋清欢收回飘远的思绪,只留眼底的惊讶和难以置信,“怎么……怎么会这样?父皇那边……岂不是勃然大怒?”
晴儿点点头,忧心忡忡道,“具体的情况奴婢也不知晓,不过,听说皇上取消了今日的早朝。”
“那荀美人和杨中郎将呢?”
父皇既已知晓此事,那么,荀美人和杨复就必然没有好下场。
“荀美人被即刻打入冷宫等候发落,杨中郎将……似乎被押入死牢,只待大理寺调查清楚后便立即问斩。”晴儿见宋清欢感兴趣,便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细细咀嚼着晴儿口中的这些消息,宋清欢心中微定。
虽然昨夜大意中了宋清羽的催情散,但好在不曾酿成什么不好的后果,最重要的是,所有她谋划的事情,都在朝着她计划的方向发展。
“对了……”见宋清欢对此事颇有兴趣,晴儿忍不住起了邀功的心思,讨好着又道,“听说安阳帝姬试图给荀美人求情,被皇上禁了足。”
她来宫里也有几年了,虽则一直在瑶华宫当差,但一直都是个小小的洒扫宫女,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往上爬的机会,自然是要千方百计得了宋清欢的青眼才是。
安阳帝姬与殿下素来不合,这是宫里人都知道的事,所以她才急急地将此事告知宋清欢。
宋清欢闻言,眉梢动了动,抬眸云淡风轻看她一眼,眼中微有深意。
流月和沉星不在,瑶华宫这么多宫女中,她之所以提了晴儿和珑儿上来伺候,是有原因的。除了看中两人手脚伶俐的优点之外,两人还各有一个宋清欢看中的品性。
珑儿性子单纯,没有多少心机,这样的人,不能成为心腹,但放在身边却不用担心她会暗地里插自己一刀。
而晴儿的特点是,她的好奇心特别旺盛。说难听些,就是很八卦。
这样的人用得好了,就相当于在外多了一双耳目。
当然了,她不仅八卦,而且有小聪明。所以她不会随意将瑶华宫的消息泄露出去,却会千方百计打探清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譬如荀美人之事,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她果然将事情的经过都给打探得清清楚楚,也省了她再派人去调查的功夫。
见宋清欢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深邃,难以捉摸,晴儿难免生了几分惴惴。
慌乱地垂下眼帘,怯怯道,“殿下,奴婢多嘴了。”
宋清欢却仍不说话,等到晴儿攥着衣角的手越来越紧,方才淡淡开口,“无事,你做得不错。不过你如今也算是本宫身边的大宫女了,在外一言一行,都代表的是本宫,切记莫行差踏错了去。”
先夸她一句,再敲打一番,如此恩威并施,既笼络了人心,又不会让人恃宠而骄。
果然,晴儿一脸受宠若惊,忙不迭应了,“殿下说得是,奴婢一定谨记在心。”
“嗯,传膳吧。”
“诺。”晴儿朝她行了个礼,刚走出寝殿,便遇到匆匆而来的珑儿。
“殿下,早膳已经好了,您可要现在用膳?”
“传膳吧。”晴儿代她答了,招手唤珑儿身后端着早膳的宫女进殿。
不多会,偏殿的八仙桌上便摆满了精致的早点。
晴儿和珑儿立在她身后,一人替她盛了碗银耳燕窝粥,另一人则将银箸恭谨地递了过来。
宋清欢伸手接过,刚要下筷,却听得晴儿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宋清欢手一顿,抬眼朝她看去。
见扰了宋清欢吃饭的兴致,晴儿有几分惶恐,忙低头道,“奴婢……奴婢只是见殿下的小手指指甲折断了,担心殿下的手受了伤,一时讶然,才扰了殿下的……”
她话未说话,宋清欢的心却猛地一沉,转了目光朝小手指处望去。
右手小手指处,原本如葱般圆润的指甲果然断开来,露出没有被修剪的参差感。
明明四周暑意逼人,这一刻,她却觉得如坠冰窟,一颗心止不住往下沉。
她又想起了昨夜的一个片段。
她的手指,掐上那人精壮的背,因为太过忘情,小手指指甲断裂开……
而现在。
那残次的断裂处仿佛在提醒着她一个残酷的事实,昨夜的事,不是幻觉。沈初寒他是真真正正来过这里,而且,两人还有了极为亲密的接触。
一瞬间,前世站在城墙上前的那种绝望和不安又铺天盖地涌来。
沈初寒他……究竟在下一局怎样的棋?
而自己在这棋局中,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
拿着银箸的手久久悬在半空,素来冷静的她此时却真真有几分慌了。
“殿下……”
晴儿和珑儿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对视一眼,担忧地唤她一声。
晴儿眼中划过一抹不解。
殿下今日,似乎格外心不在焉?
一声“殿下”总算将宋清欢从万丈寒潭中拉上来了些,不过短短片刻,身上已是冷汗涔涔。
她放下银箸,微闭了双眸掩下眼中惊慌。缓了良久,方才睁开双眼,端过面前的白瓷缠枝青莲玉碗,有一勺没一勺地舀着碗中的银耳燕窝粥。
事已至此,她要不要主动出击摸清楚沈初寒真正的想法,还是按兵不动先观察观察?
正烦忧之际,晴儿又唤一声,“殿下,粥要凉了,您好歹些用些——”
“啪!”宋清欢蓦地掷下手中银勺,勺柄与碗沿相碰撞,唬了晴儿一跳,也将她尚未说完的话生生吓了回去。
撩眼瞟一眼宋清欢,见她脸色沉郁,似有不快,忙闭了嘴不敢多说。
宋清欢的确被晴儿一声声唤的“殿下”弄得心烦意乱,沉了脸色坐在桌前,却也不动筷,身后的晴儿和珑儿见她突然间心情不好了,大气也不敢出,垂着头站在一旁。
生了一会闷气,宋清欢大抵觉得这般坐下去也不是什么解决办法,眼下还是先用过早膳再做打算。遂又端起了那白瓷缠枝青莲玉碗,撇了那银勺,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没喝几口,脑中再次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手一抖,手中的玉碗掉落在地,“啪”的裂成几瓣,清粥流得四处皆是。
“殿下!”
珑儿和晴儿皆吓了一跳,一人弯下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生怕伤了她,另一人则急急看向宋清欢,“殿下,您怎么了?”
却见宋清欢手微抖,瞳孔骤放,痴痴盯着一处没了焦距,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见到了什么无比恐惧的事一般,周身寒意迫人。
殿外日头渐升,热浪逼人。
殿内,却是霜寒冻人。
荀美人和杨复的事,被紧急压了下来。
聿帝下了严令,当日在场之人,严禁谈论此事,违者斩立决。
然而,天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短短一上午,宫里的人便都得了风声。一时间,宫内风言风语四起,只差没传到宫外去了。
聿帝很快知晓,勃然大怒。
皇上的妃子与其他男人偷情,这要传到百姓耳中,损伤的不光是他的威严,还有整个皇族的脸面。更何况,如今三国使者皆在,当晚因为钟怀处理得当,并未让这等丑事传到御花园去。但若照这种传播速度下去,此事被三国知晓只是迟早的事。
聿帝气得将宣室殿的器皿摔了个遍。因杨复是羽林军中郎将,也不信任宫中的羽林军了,派钟怀率一队期门骑,亲自处理此事,一旦发现有乱嚼舌根之人,立即秘密处死。
不过短短一上午,宫中人人自危,此事的风头,好歹被盖了过去。
午间,聿帝草草用过了膳,正在心烦意乱间,忽听得有人来报,说安阳帝姬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