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共享同一个姓氏,留着相似的血,却早就不是一家人。
“你在开玩笑。”最后她固执地说。
迹部带着嘲讽的神情笑了,“藤川,知道本大爷为什么一直针对你么?”
无论是最初学生会室内的对峙,高尾山腰的有意讥讽,还是现在。
“因为你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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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元年秋,东京郊外的综合病院停车场。
五岁的迹部坐在limo车内,身旁是将双手揣进深色和服衣袖,看上去精神抖擞的老人。
那时的迹部尚不是经年之后立于顶峰的王者,不过是常年居于国外,偶尔回国,连基本的日文都说不清楚的普通小鬼。头发与眼睛的颜色都比后来要浅,泪痣则已经在眼角下定居。还没来得及学会傲气凌人,也没有自负如「本大爷」的自称。
他晃荡着双脚,看着名叫律的男孩子钻进车。
“你在和谁打招呼?”结结巴巴的日文,语法也有错。
“小凉。”律咧嘴一笑,简短回答。
“小凉是谁?”不死心地追问。
身旁沉默已久的藤川堪九郎忽然笑了,不再是平日里的严肃,而是透着淡淡的宠腻。
他抬手摸了摸迹部的头发,“小凉啊……”
“是我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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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川,知道本大爷为什么一直针对你么?”
——“因为你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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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自己与迹部怎样回到茶庵,律和树以怎样的表情归来,聚会在怎样的气氛中结束。
这些都慢慢沉入回忆中,渐渐微缩成一个细小的,模糊的光点。
父亲负责开车,母亲在副驾驶座沉默,偶尔小声与父亲说些什么,听不真切。兄长藤川树则侧头望着窗外的流景匆匆掠过,难得安静。车内的音响反复播放着轻柔的民谣,那是父亲的最**。中途他关上空调打开车窗,霎那间温热的风夹杂着夏日特有的香气鼓进车来。藤川凉眯眼打量那些日光与树影,耳边蝉鸣阵阵,像潮水一般缓缓漫过。
她什么都没有问。
这些在十年前的世界中不曾有过,显然是因她的改变而裂变出的事件分支——包括树和律被叫去的原因,与祖父私下谈话的内容,以及那让父母犹豫叹息,让爽朗如兄长都紧锁眉头的内情,当看着他们沉默的表情时,藤川凉不敢问,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或许不久之后,他们就会亲口告诉她,心甘情愿。
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直至到家时被叫醒才反应过来。
树对她笑笑,分明还是平时的模样。藤川凉连忙下车去后备箱帮忙搬行李,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想起途中的那个梦。她梦见自己沿着海岸线走,天边是层叠的积雨云;她梦见台场夜幕中的东京湾,关西少年的脸在明灭的火光中浮现;她梦见迹部在黄昏的学生会室逆光而坐,君临天下的模样;她又梦见藤川家的和室,她站在门旁,律走上来笑着搭住她的肩,他说小凉你看,藤川凉循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正看见树和祖父并排坐在上座,神情肃穆。
这个梦代表什么,又预示着什么?
不得而知。
那之后的半个月过得风平浪静。全家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约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