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
“啊,杂菜包子,说是秘方,也是芹菜、白菜和这肉,这什么肉混在一起做馅儿的。”
隋秀芝脸色一变:“这真是我家的方子啊,没跟人撞过——那店老板长啥样啊?可能,是不是我们以前店里的小工?”
她长了个心眼,没说是自己男人。
“咋能是小工呢,那老板这么高,看着跟俺差不离大,这把岁数了,咋能是小工。说不准是吃过,自己摸索出来的。”
“老板长啥样啊?”隋秀芝问。
“啊……记不住长啥样,挺普通的……”男人想了又想,皱着眉说:“嘴上好像有颗痣?对,有颗痣,跟俺儿子的痣对过儿,说是有吃有喝有福的痣哩。可不是有福吗,老板娘看着也是个美人儿,反正比俺老婆好看。”
隋秀芝在“风月场”上滚了几个月,养气功夫显然没到家,听到这话就红了眼睛。
那不就是她狠心薄命的男人吗?老板娘?美人儿老板娘?
她在男人肚皮下头打滚,换口吃的养他的儿子,他找了狐狸精,吃香喝辣,还开了店,体体面面?
客人大吃一惊,客人打听内情,客人拔刀相助——于是隋秀芝收拾了一下东西,拉上儿子,第三天就奔赴了邻省。
戏这不就来了么?
江寒松不知道隋秀芝会不会“他还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犯错”的,但他知道,女人或许会为了钱原谅男人,但越是败家的儿子,越不会原谅拿走全家的钱自己挥霍的父亲。
也不知道,隋秀芝是更疼男人呢,还是更疼儿子?
他只是赶在他们动身前,去了一趟邻省省城,找了个老阿姨,趁着沈三强不在店里,给老板娘“周瑛”递了一封信。
短短一页,周瑛莫名其妙拆开,瞬时便瞪大了眼睛。
化成灰也不会忘了的,那个人的字。
他说她的新“男人”是买走他们女儿的人,说他虐待他们的女儿,不肯给女儿做手术救她命,女儿好不容易活过来,逃出去告发了他,他才流窜至此的。
他在老家还有妻儿,那对母子马上要来了,她再不跟他走,说不定要被那对母子闹。
如果不信,她可以找人叫他一声“沈三强”,看他答不答应。
周瑛捏着信纸,心下惊乱。
她根本不敢想象,这辈子还有跟江寒松重逢的一天。
和他在一起的几年,仿佛只是她少女时代的梦幻,连同他们那个只看了一眼就被“丈夫”抢走的女儿,都仿佛不该存在——真正属于她的人生,是男人的辱骂和拳脚,是病床上儿子痛苦的哭声和绝望的眸子,是在大雨天里,抱着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孩子的遗体时,随雨水一圈圈泱开的冰冷的血。
她逃走了,带着几根断过的骨头,带着死掉的心。
然后,和差点害死她亲骨肉的男人做了夫妻,而他有妻有子——他们都是,差点害死她女儿的凶手?
她顾不上关店门,追出来找那老阿姨——老太太在隔壁买瓜子,挑了一颗又一颗,终于选择买五毛钱的五香味。见她赶来,塞给她两颗:“这个好吃。”
周瑛,不,周彩玉哪里还顾得上吃瓜子。
“阿姨,刚刚给你这个信的人在哪儿?”
“在那边路口那个啥,洋大饼店,”老阿姨指着家属区外的马路,“孩子们老爱去吃的那个。”
周彩玉疯了一样冲出去,她跑过马路,站在必胜客光亮的玻璃门外时,才悚然一惊。
玻璃门映出她的模样,脸上的皱纹,头顶蓬乱的花白头发,沾着面粉的围裙。
她怎么能进这样干净漂亮的店。
而此刻,店门开了,她抬起头,看着江寒松走向她。
“瑛瑛。”他叫她,声音一如当年温柔。
周彩玉只觉整颗心都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才放开,血液在周身疯狂地涌动,她每一寸肌肤都温暖而酥麻。
江寒松走向她,衣冠楚楚,英俊如初,他向她伸开双臂:“瑛瑛?”
周彩玉什么也顾不得了,这大概是她人生中做得最无耻最离奇的梦,她梦到了曾经爱过的人,梦到他还肯走向如今一塌糊涂的她,梦到他的怀抱比当年还要宽厚有力。
“寒松。”她哭得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寒松……”
“我来得晚了。”他轻声说,“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
“愿意!”周彩玉毫不犹豫。
她这一辈子已经过得太痛苦了,就算这是梦,或者更糟糕一点,不是梦,是他在骗她,那又怎么样呢。
她还有什么值得被骗走的东西吗?
就算他会让她的处境,比现在还要糟糕,那又怎样呢。哪怕明天就死,死前能在旧日恋人怀里痛哭一场,也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仿佛这半生的羞辱和痛苦都没有存在过,仿佛人生还能折返到“一切都来得及”的那一天。
——于是江寒松带着周彩玉体面地回来了,留下那个没关门的铺子,和注定要面对命运清算的沈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