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时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留下这个孩子,好嫁进江家,江家条件好,养得起她失去儿子的父母——就算嫁进去了又怎么样,公公婆婆,小姑小叔,谁会尊重她呢,也许再过几年,连丈夫都会觉得她家里有杀人犯,她自己轻浮,她吃婆家的补娘家……
她能过得好吗。
等孩子打不掉了,又被父母安排,嫁了个酗酒的工人。
为什么?为“你总不能不结婚就生吧”“丢人”“我们脊梁骨不要了”?
他们哪还有脊梁骨,从他们养出那个好勇斗狠结果把人打死的儿子开始,他们就应该没有脊梁骨了!
她为谁活着的?
“她首先是个人啊。”
周彩玉泪落如雨,再没想到,这辈子第一个认定她是个人,认定她应该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的,是也许还怨怼她的女儿。
这是母女连心吗,她想,也许女儿恨妈妈把她带到这个欺凌过她的世界上,可全世界,最终只有这个女儿说了话。
说她是一个人,她不欠谁的,她没必要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生。
她在一股冲动下上前,拉开了包厢的门,站在那里,泪眼望着一脸吃惊的三个人。
尤其是那个小姑娘。
她长得很像江寒松的妹妹,但气质模样比及江霜洁,好了太多。
或许也没有强出太多,只是因为她说自己该先做个人,才对她有格外的爱重?
是江寒松先反应过来,起身拉开身边的椅子:“彩玉,来坐我这边。”
这就知道了,李微熹轻轻笑了笑:“周妈妈,来坐下呀。”
周彩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涕泪横流的模样。
只知道对面坐着的女士递了纸巾给她,对方修长的手指白皙干净,手腕上一只钻表金光熠熠。
“我是熹熹的养母。”她温声说,“您休息一下,慢慢说。”
周彩玉擦干眼泪,看一眼李薇珑,又有些想哭了。
她觉得这才应该是她理想中江寒松的妻子、她女儿母亲的样子——曼适颐宁,神净骨清。
她是什么呀,她虽然染了头发买了新衣,往这对养母女面前一坐,还是像个用力过猛更加狼狈的土包子。
可和养母一样,坐着都那么好看的女儿,起身给她倒茶水了:“周妈妈别难过,都过去了,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江寒松也伸手轻拍她后背:“对,咱们都吃过苦了,以后只有甜了。”
周彩玉心里蓦然生出一股怨愤——他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人吃了太多的苦之后,往嘴里放糖,那也是苦的。
但是,看看面前素未谋面的女儿,她又说不出来。她当年,还有自己选一条路的可能,女儿呢。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只能接受成年人安排的命运,而她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光,都是不幸的。
可她现在,活得多好啊。
如果她的孩子也有勇气从被人打骂虐待的绝境中走出来,给女富豪做养女也不觉得自卑,挺直腰杆做一个从容优雅的好人家的孩子——她做妈妈的,又受过当初那个年代相对很不错的教育,难道真的就这么一蹶不振下去?
她看看江寒松,他温柔地望着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嫌弃那些苦难在她身上留下的斑斑“污点”。
他们父女两个,都这么明亮。
她要当女儿人生中最灰暗的角色吗。
她擦干净最后一点泪水,深吸一口气,心意竟飞快地平静下来。她对李薇珑道:“对不住,我刚才有点失态了。”
李薇珑没想到她先跟自己说话——也是,江寒松看上去跟她重修旧好了,熹熹这身体身上也流着一半她的血,算下来整个桌子边的人,只有自己跟她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