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啊。他和你师傅这交情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师傅也没跟我讲过。我就知道,以前他曾经在咱们那儿种过大烟,解放前的事儿了。”
“大烟!”
“你他妈的小点儿声。”
刘海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二东子聊着天,看到老魏头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棍回来了。
“姑娘,菜炒得怎么样了?”老魏头跟自己的亲女儿说话似乎也没一丝暖意,一如既往的霸道。
“好了!就等你回来了。事儿解决完了?”
“完了。摆桌子吧!”
八仙炕桌拽了过来,仨菜:青椒炒鸡蛋、尖椒肉丝、麻辣豆腐,一个比一个辣,这仨菜旁边儿,还放着一个用大酱拌的青辣椒。桌子上,又是一大壶烫好了的酒。炕下,还放着一大塑料桶酒。
“吃吧!动筷!”老魏头又发号施令了。
“等会儿,那谁呢……”二东子看见老魏头的姑娘正在洗手,想等她一起吃饭。
老魏头说:“咱们爷们儿吃饭,女人上什么桌?”
老魏头的姑娘看着她爹,笑了笑,转身走了:“爸,我回家了。”
“回去吧!晚上过来给我炒菜!”
刘海柱和二东子目瞪口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不让女人上桌呢?亲姑娘都不让上桌?新中国都成立三十多年了,咋老魏家的女性还没得到解放呢?难道这老魏头出去也拿这封建残余理念来管这个工村的事儿?
“动筷!”老魏头自己也动了筷子。老魏头都说话了,刘海柱和二东子不敢不听啊,赶紧也跟着动筷。
刘海柱挑个看似最不辣的尖椒炒鸡蛋吃了一口,嗬!真辣啊!这老魏头从哪儿找来的这么辣的辣椒。刘海柱辣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不过还是没吭声。
“辣吗?”老魏头问。
“辣。”刘海柱说。
“嗯,二东子,辣吗?”
“辣!”
“我就喜欢吃辣的,吃习惯了辣的,再吃别的,没滋味。”
“是啊!”二东子附和。
“而且,要吃就吃最辣的!来,喝一杯。”
老魏头举起酒盅,一口干了。这一口酒干下去,老魏头又开始咳嗽了,咳嗽得比每一次都厉害,感觉再咳嗽两声,肺都要咳嗽出来了。
二东子赶紧给老魏头捶背,老魏头回手就抡开了二东子给他捶背的手,吼了句:“喝酒!”
二东子和刘海柱赶紧也把这盅酒干了:我操,真辣啊,比刚才吃那菜还辣,这酒也太劣质了,简直就是纯酒精啊。
老魏头还在咳嗽,刘海柱和二东子实在不敢发表对这酒的看法。
终于,老魏头咳嗽完了:“酒怎么样?”
“真烈!多少度?”二东子说。
“不知道。反正,你要是刚喝完这酒,别抽烟。”
“怎么啊?”
“我听说,有人喝了一杯这个白酒,然后又抽了支烟,结果,这酒就在他肚子里烧着了,这人也就死了。”老魏头说。
“真的假的?”
“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看着这整整一壶烈酒,刘海柱跟二东子俩人大眼瞪小眼,没喝的勇气了。
“怎么?不敢喝了?”老魏头问。
“怎么不敢!”刘海柱的豪气也上来了。
“好!喝!”老魏头一仰脖,一杯酒又喝下去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刘海柱说:“魏叔,慢点儿喝!”
“慢点儿喝,喝着还有啥意思?!你知道我一生中最爱做的三件事儿都是什么吗?”
刘海柱和二东子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儿,吃最辣的菜!”说着,老魏头夹起了那碗用大酱拌的辣椒:“来,吃!”
刘海柱和二东子各夹了一点儿,没怎么敢嚼,就咽了下去,但即使是这样,仍然被辣出了眼泪。
老魏头不管他们辣得怎么样,继续说自己的:“第二件事儿,喝最烈的酒!”老头儿一扬脖,一口酒又倒了进去。刘海柱和二东子也学着老头儿的样子一口倒了进去。
这回,这爷儿仨一起咳嗽。
老魏头咳嗽得最久。终于,咳嗽完了。
不知道是这几盅酒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咳嗽得太厉害,老魏头的脸开始变得红润了起来。
老魏头继续说:“第三件事儿也是我最爱干的事儿:交生死的朋友!!!来!干!”
真是豪迈啊!刘海柱和二东子看着老魏头那目空一切的眼神,真是由衷叹服!一口,又把酒干了!
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交生死的朋友。这是何等的豪情!人活一世,不极致地活着,有什么意思?!老魏头最爱做的这三件事儿,也成了刘海柱这后半辈子最爱做的三件事儿。
吃惯了最辣的菜,再吃别的菜毫无滋味。喝惯了最烈的酒,就再也喝不下淡如水的酒。交多了生死的朋友,就再也难以和虚情假意的人混在一起。年轻人总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不愿意和垂垂老矣的老人在一起,这使很多年轻人错过了学习的机会。和老人,尤其是有故事的老人在一起,会让自己更快成熟。
在这个东北夏日的下午,在这个由许许多多简陋建筑组成的工村中某一间普通民居里,这三个绝对不普通的爷们儿,都喝多了。二东子酒量最差,躺在炕梢睡着了。
喝酒了以后,老魏头的脸色更红润了,咳嗽得似乎也没那么凶了。虽然这老头儿的表情依然不可一世,但是被酒壮了胆的刘海柱似乎没以前那么怕他了,开始敢跟老魏头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