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不知耻的某人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笑道:“她在后宅梳洗更衣,不便出来。”
月仙自是熟知自家小叔子的脾性,羞恼道:“你也不选个时候!?”扭身进了宅门。
丁寿连忙追了过去,扶住香肩赔笑道:“嫂嫂勿怪,要不小弟今夜单给你一人赔罪?”
月仙啐了一口,“没几日你就纳新人进门了,还没个正行。”
丁寿闻言止步,恍若大梦初醒:“差点忘了,我的好日子快到了……”
************李凤姐看着铜镜内的自己,发辫已经打散盘成妇人发髻,如玉姿容上的少女绒毛正被五彩丝线缓缓绞去。
“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我们今日恭喜你,恭喜贺喜你做新娘。”帮着凤姐开面的是宣府一位父母子女双全的妇人,手上帮着开面,嘴上还叨叨不停地唱着《开脸歌》。
开脸之后,又有几个妇人丫鬟过来帮着上妆,李龙家里老底子早已折空,收了丁寿彩礼才赶着备下妆奁,这几个仆妇都是临时雇佣帮忙,言谈中自少了许多顾忌。
将各类金银花钿首饰簪在狄髻上,一个妇人对着镜中李凤啧啧赞叹,“姑娘好福气,我做了许久的这行当,这么体面的”冠儿“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正弯腰为凤姐换翘头弓鞋的圆脸丫鬟抬头道:“那当然,这头面是总督大人送给丁家的,自然是极体面的。”
凤姐身后帮着整理青缎马面裙的高个丫鬟转过头来,“真的假的?!那丁二爷有那么大面子,连总督大人都要给送礼?”
圆脸丫鬟一脸得意道:“当然是真的,丁家负责采买的美莲婶子说与我娘听的,还说府里再招人就把我也招进去,嘻,那府里一定天天吃香喝辣。”
高个丫鬟带着三分羡慕地揶揄道:“算了吧,你那么能吃,哪个主家能要你。”
圆脸姑娘登时急了,“哪个吃得多了,不要败坏人名声,人家只是长得胖一些,吃得很少的。”
“好了好了,今天是人家的大喜日子,你们裹什么乱。”妇人见李凤神情落寞,出言阻止。
几人捧过大红披风,服侍着李凤穿戴,妇人帮着系好合欢节,摩挲着披风上的四季花草刺绣,感叹道:“这绣工真是精致,也只有姑娘这等颜色才配得上。”
“凤姐姐,听说丁家的聘礼多的能买下咱们整条巷子,真的么?”圆脸丫鬟一副好奇宝宝的问道。
凤姐看她一脸娇憨,勉强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点见识还想进丁府,丁家聘礼光是铺面就三十间,听说都是这些日子买下的,连价都没还,整个聘礼加起来怕是能买下半个宣府城了。”高个丫鬟今日是打定主意和她作对了。
圆脸丫鬟吓得吐了吐舌头,“老天,活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厚的彩礼,凤姐姐,你命真好。”
《明户令》虽然对士庶婚礼聘仪有规定,并强调不重虚仪,但民间百姓还是认为聘礼嫁妆多寡为面子大事,不过总的来说,开国皇帝朱八八知晓民间疾苦,也从各方面体谅百姓,除了不提倡丰厚彩礼,将六礼简化成三礼,还禁止指腹为婚等娃娃亲陋习,“凡男女婚姻,各有其时,或有指腹割衫襟为亲者,并行禁止”,“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说句实在话,为结婚买房买车被逼得焦头烂额的兄弟们穿越到大明洪武年间做百姓,活得或许更轻松些。
几人认为这是天大的福分,李凤心中却不做此想,与人做妾,不过是被买去而已,价格再高也是如此。
“妹妹,你准备好了么?”房外李龙声音响起,“轿子到了。”
“好了好了,李掌柜的进来吧。”妇人高声张罗。
也是一身喜庆打扮的李龙越门而入,来到李凤身前,背身弓腰屈膝,“妹妹,上来吧。”
李凤由着兄长将她背起,一路上众人贺喜声不绝,她只是轻轻趴在李龙肩头:“哥,以后妹妹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妹妹,老店已经收回来了,还并了周边的几处铺子,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将妹妹放在花轿内,李龙喜不自胜,“丁家仗义得很,花轿从正门进,还要拜天地,一切都按正妻的规矩来。”
大好女儿清白被他毁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还要感恩戴德么,轿子抬起,李凤凄凉一笑,转到轿窗前想再对哥哥说句话,却是眼波流转,幽幽一叹,无话可说。
************宣府城内敲锣打鼓时,却有一队人马悄悄进了城,守门兵卒验看来人印信后,乖乖撤到一边行礼避道。
“老元戎,你久在此地,这宣府中人人喧嚷奔向一处,可是有何民俗不成?”马上一位儒雅的青袍老人询问身旁一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老者摇了摇头,疑惑道:“老朽不知。”随即向身后一个与他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点头示意。
年轻人策马向前,拦住一个行人问了几句,回马而来,“禀父亲,刘都堂,据百姓讲是本地有人纳妾,摆下了十天流水席,不拘何人但有过去道喜者每人还有五十文喜钱。”
青袍老人哦了一声,哂笑道:“纳个小妾便如此铺张,这宣府还真是块宝地啊。”
白发老人不答,微微抬了抬眼皮,“纳妾者何人?”
“姓丁名寿。”
青袍老人面色一变,随即云淡风轻道:“老元戎,我等一路辛苦,便去做次恶客如何?”
白发老人神情淡淡,“悉听都堂安排。”
************前院宾客喧闹,楚楚与杜云娘的房间倒是清净,二人闲坐对弈,悠闲自在。
房门轻叩,美莲端了个食盒进来。
“二位姑娘,太太接待道贺的女眷,不能一起用饭,嘱咐您二人自用。”
美莲摆放好菜肴,低眉顺眼道。
“劳烦姐姐了。”楚楚展颜一笑。
“婢子当不得姑娘如此称呼。”美莲欠身,随即忿忿,“咱们爷也真是的,放着二位姑娘天仙般的人物不纳,却从外面找一个酒家女过来做姨太太,还弄这么大阵仗,也没个先来后到,婢子真为二位姑娘叫屈。”
二女相视一笑,楚楚淡淡道:“楚楚风尘飘零,幸承君怜,寿郎喜欢何人,想娶什么人,我不关心,也不想操心。”
人老成精的杜云娘却笑靥如花,“奴家可不比妹子服侍爷的时间早,不敢说这样编排爷的话,不过言之有理,要不然回头奴家把这话给爷传传。”
美莲面色苍白,连连说不,收拾食盒急忙退了出去。
“咱们这位外管家,做梦都惦记着自己女儿能成爷屋里人呢。”杜云娘轻笑道。
楚楚拈着棋子,漫不经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新人迎入,在引礼唱和下,拜了天地祖宗,夫妻对拜,虽是小妾,好在没有大妇在前,李凤倒少了奉茶的环节。
丁寿牵着凤姐步入洞房,按照规矩饮了合卺酒,李凤只是木然走着过场,不发一言。
半跪着身子,丁寿仰望坐在喜床上的如花娇颜,柔声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偶然,二次却是意外,为夫知道当时苦了你,你却不知那时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