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珣忽道:“草民略有所感,请以上闻。”
乾德帝笑道:“便说吧,不必拘谨。”
贾珣道:“国库充盈,在草民看来,和家财丰厚并无不同,不过开源节流而已。”
“观其源头,其一则为经营,其二则为税收。经营之道,于国营而言,则以权驭利,这种交易并非市场平等之交易,必得巨利,以舒国用;于税收之途,则必广其赋税,税乃国用之源,税种单一,则容易为其所困,若税途广泛,则可相互制衡。”
“国营如盐、铁,盐,人之所必食,铁,工之所必用,唯国家可得其利,不仅开源,还可遥制百业,此国营之大概。”
“再有,税多取之于民,丁税、地租、徭役更相叠加,民不堪命,至于反叛,而豪族可专此税源以要挟朝廷,京师不振。”
“若税源广,以田税、工税、商税、甚至豪宅也可收税,非但可以得银钱之利,削弱豪强,生养百姓,亦可以强干弱枝。”
“至于节流,草民不知国用几何,不敢妄议,再着,草民以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以长久,古人言:强国藏富于民。”
“草民妄言!”
乾德帝笑道:“你可不是妄言,比好些朝臣说得都清楚了。”
忽然站住,贾珣不注意,险些撞到皇帝。
“要是叫你来做,第一要紧的是什么事?”
贾珣不假思索道:“宝钞,这是国营之第一重要事,但民间已不信任宝钞了,实在可惜。”
乾德帝问:“如何可惜了?”
贾珣道:“大量超发,虽然短期解了财政之急,却坏了信用,人们不敢收了。”
“银子都在豪富之家,市场上流量也不够,这会导致工商之发展阻滞。如果打个比方,市场就是江湖,银子就像河里的水,而个体就是船,没有水,船就开不动了。”
乾德帝又问:“可有法子?”
贾珣道:“草民没有法子,人们短期内是很难相信背叛过的人,宝钞的迅速贬值,对民众而言,无异于一次背叛,要想增加河里的水,只能让有银子的人拿出来。”
“或者,还可以从贸易中获取海外的银子,重新建立国家银行,当银子充足后,以此为信用,重新发钞,厘定细则,专事专官,不由旁人干涉,或可以长久。实际如何,草民不敢定论。”
乾德帝短暂愣神之后,神色淡然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贾珣道:“有些是自己观察的,一些听别人讲的,自己琢磨了些,父亲提点了些。”
乾德帝问:“只是个秀才,不琢磨些圣人学问,成日里想这些?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贾珣道:“父亲说过,到能做事的位置上,要靠圣人学问,可到了位置上能做事,却要靠凡人的学问。”
“而凡人的学问,不过就是每一个人平日里都会遇见的困难,只有多看,多琢磨,圣人的书上并不都有的。”
乾德帝笑着说了声:“好孩子。”
按住贾珣肩膀。
又问:“可有字吗?”
贾珣道:“不曾有。”
乾德帝道:“《道德经》有句话,叫做圣人被褐怀玉,就叫怀玉吧。”
贾珣被这话吓了一激灵,忙跪下,半晌不说话。
乾德帝也静静站着,终于吩咐太监道:“扶他起来。”
贾珣被太监拖着,心里也平静下来。
不管是不是巧合,自己并不曾大逆不道,也不必过忧。
“草民谢陛下赐字。”
乾德帝扭过头去,淡淡道:“称臣为妥。”
接着便被太监、侍卫引着出了宫。
贾珣方走了不久,林皇后也入了园子来。
“陛下今日颇有些喜色,可见是遇见舒心事儿了。”
“一个后生,倒有几分见识,我有意让年轻人去和那些老家伙打打擂台,看效果如何。”
乾德帝察觉林皇后似有忧色,便问:“梓童似乎不开心?”
“陛下开心,臣妾便开心了。”
乾德帝似乎想到了什么,问:“太妃还不放权?”
林后只默然应对。
乾德帝猛地一拳,打在亭柱上:“甄家犯这样事,朕都从轻发落了,给的八十万两,还是还的欠银,她还要如此,非要逼朕不成。”
“陛下息怒,莫要因臣妾,有伤母子之情。”
乾德帝恍若未闻,眼神却渐渐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