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公谬赞,小生才疏学浅,卫公过誉了。”宋亮躬身回答卫许道。
卫许笑道:“公子大才,不必拘礼。不知今日在府中一观,有何观感?”
曹达昨日说起这卫许,曾说道,卫许虽然是一介商人,却最善察言观色,以判断人的斤两。你若是唯唯诺诺,事事顺从,恐见其轻;你若是事事争先,锋芒毕露,恐见其疑。需得好好把握火候,反复揣摩与其说话的分寸。
宋亮依照昨日里与曹达准备的说辞,有条不紊地答道:“卫公,小子今日虽初入卫府,但卫府上下景物布置得都极为考究,下人进退有礼,举止庄重,实乃是簪缨之家,书香门第。”曹达提醒过,卫许虽然是家财万贯,却更爱附庸风雅,若是称赞他家门有文人风气,却是最对他的脾气。宋亮这几句话确实是搔到卫许的痒处了。
卫许哈哈大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感觉。
宋亮接着说道:“不过,卫公,瑕不掩瑜,纵是有些小纰漏也无伤大雅。”
“纰漏,有何纰漏,贤侄,你倒是说说看。”卫许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宋亮略一迟疑,说道:“无伤大雅,还是不说为好。”
曹达急忙配合宋亮,用埋怨的口气说道:“亮儿,休得胡言,为何如此无礼,此处不是你随便的地方。”
卫许连忙摆手说道:“曹公,不必如此紧张。你我都是西凉人,说话不必拐弯抹角,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什么纰漏,宋贤侄你尽管说出来。”
宋亮略一迟疑,又笑着说道:“那我且一说,卫公且一听。权当莞尔一笑。”
“卫公好茶,这坊间已有耳闻。我今日观这茶色泽晶莹,水香扑鼻,自是来自西蜀最好的茶饼。再看这茶具,清亮漆黑墨色陶钵,给人一种未曾沾染过喧嚣之感,想来应该是宫中之物吧。而这面几更是由紫熏檀木所制,上面的金纹龙雕更说明其是极品中的极品。
但唯独有一事,却给亮以违和之感。”宋亮看着三人面前的茶几,缓缓地说道。
卫许听得此言,更觉得奇怪,忙说道:“贤侄,愿闻其详!”
宋亮接着说道:“问题便出在这几上所雕的文字上。卫公,这“琼瑰盈怀”四个字,卫公可知何意?”
卫许面色深沉,忙道“此物乃我多年挚友所赠,曾言取翡翠宏图,商运亨通之意。老夫倒是颇为欣赏,并未决不妥。”
宋亮微微一笑,说道:“恐怕卫公你是错付了真心了。您这位好友居心叵测,心怀不轨,看来是有加害卫公之心啊!”
卫许急忙问道:“此话怎讲?”
宋亮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卫公,“琼瑰盈怀”乃意为珍宝满怀,自有其亨通富贵之意,本是极好的词。然卫公恐怕并不知道这四字的来历。若是知晓,定然不会把这矮几置于此处了。”
“当年,春秋鲁国子叔婴齐执掌朝政。曾梦见自己渡过洹水,有人将琼瑰送予他吃。他吃下琼瑰之后,忽然哭泣起来,而流下的泪珠又化为琼瑰落满自己的怀抱。子叔婴齐在梦中歌唱道: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乃此四字由来。”
卫许道:“此无甚不妥啊!”
“卫公且听我与你细说,先秦的古人只有在入殓之时,方才口含珠玉,身旁布满琼玉。这子叔婴齐梦见自己口吐美玉,怀中全是琼瑰,这其实乃是大凶之兆啊。而事实也验证了子叔的梦。不到一年的光景,他便暴毙而亡。所以自此以后,这四个字便不再是祝福而是诅咒了啊!”宋亮微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卫许大惊失色,“这贼子大胆,竟敢如此欺辱于我!”
“从此之后,在很多文人雅士所著的诗作中,这四个字都被当作忌惮,甚为不祥,都恐避之不及。卫公,此四字乍看优美华丽,实则是死亡预言。”
卫许大怒,忙令下人将此茶案换走,心悦诚服地说道:“公子博闻强识,学富五车。若不是公子直言,老夫恐怕要贻笑大方了。老夫感激不尽。”
宋亮拱手一礼:“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这友人,心地不纯,与卫公有隙,却未明言,暗中行诅咒之事,甚为恶毒。还请卫公多多提防,免生祸患啊。”
卫许也正色说道:“公子说的是,此人甚是可恨,敢行此诅咒之事。北方六州粮引之事迫在眉睫,看来此人想是以此除掉我这个对手。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