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还是如往常一样人流如织。走街串巷的小贩们依然在费力地叫卖着,为了一天的生计而奔忙。吕承站在怡翠栏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人流如织,眉头微皱,略有所思。左手的两根手指夹着一片布帛。这片布帛是宋亮从卫家送给“曹达”的第二封信了。
三天前宋亮送来他进入卫家的第一封密信。在这封密信中宋亮大致说明了卫家整个的庭院布局,以及卫府家丁护卫的大体数目和日常行动轨迹。
这些信息与吕承之前预料的并没有什么大的出入。不过这只不过是卫府在表面上的安排,真正的布局以及暗卫的位置,恐怕不是现在的宋亮所能够查探到的。
但在密信中,唯一让吕承有所警觉的反而是那件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的小事。
那名后花园中神秘的红衣女子,那支遗留在草丛中的竹笔。
从宋亮所述女子的服饰,做派,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可以寻得到许多世家大族多年教养的痕迹。从衣着和身份上的特征来看,吕承隐约已经判断出这名红衣女子应该就是那位颍川卢氏的庶女,卫家的少奶奶。
这位卫家少奶奶会不会成为他拨开卫府层层迷雾中的关键呢?
敏锐的吕承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那封让卫家少奶奶意乱情迷的诗,便是出自他这位在宋亮心里地位超然而又心思细腻的义父“曹达”之手。这支多了些小花招的竹笔果断而又迅速地被送回到了宋亮的手里,果然在恰当的时候起了关键的作用。
有了这支竹笔,宋亮也明白了自己的义父也是明里暗里地想要自己找机会靠近卫家大少奶奶卢缨儿。而也正是这支竹笔,宋亮有了慢慢靠近卢缨儿的机会,更多卫家和卢缨儿的信息也被送到了他的这位义父这里。
关于卫家少奶奶的情报对于吕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从以往“彼岸”组织所收集的关于卫家的情报中,关于卢缨儿的信息是寥寥无几,大部分都讳莫如深。这一次宋亮带来的信息却给了他之前从未曾得到的一些细节。看来卫家的生意与这个声名不显的卢缨儿可能有着莫大的关系。
其实对于这样的判断,吕承和高顺之前便有所猜测。
作为当年与魏续也就是现在的卫府老爷卫许一起在吕布军中效力的同僚,高顺对魏续的能力、秉性、才能还是有所了解的。毕竟在守卫下邳城的时候,魏续曾经短暂的接管过高顺的陷阵营。
从秉性上看,高顺魏续二人不能说是势同水火,但说个相看两厌是不过分的。一个行事投机取巧,不择手段,另一个为人耿直,不懂变通。二人性格上南辕北辙,是一辈子尿不到一个壶儿里的对手。
但是高顺可以笃定的是,若说带兵打仗魏续或许还有那么一些底蕴。但若是说行商贩货,逐利生财却实在没看出来他有这方面的才华。高顺深信只凭魏续自己是根本没有能力在如此短的几年时间里为卫家赚得如此偌大的这一份家业的。卫家发迹的背后除了有朝中重臣的庇佑,还一定还是有一位精于算计的高手在为卫家掌路。如今看来卫家儿媳卢缨儿便是隐藏在魏续背后出谋划策的最大可能。
怡翠栏二楼的窗边,吕承静静地站立沉思,左手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旁边的高顺依然自顾自地喝着酒。反倒是庄如雪坐在桌前吃着桌上新鲜的青梨。只有在吕承和高顺身边,庄如雪才会彻底放松自己的身心,变回几年前不经事的女娃娃。
高顺抿着酒,说道:“卫家这几年能创下如此家业,倒真是个奇迹。”
吕承笑着说道:“魏续为人吝啬贪财,只会追逐蝇头小利。再加上他为人多疑狡猾,在商道上很难遇到可以真正推心置腹的伙伴,绝对不是能创立如此大的家业的致富之人。卫家几年之内能够成为许都首屈一指的大户,应该是卢缨儿在背后起了大作用。”
吕承一边用食指敲动着窗楞,一边说道:“一笔从吕布军中遗留下的巨额财宝作为第一桶金,一位精于商道算无遗策的精明儿媳运筹帷幄,一位隐藏在背后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保护伞。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便有了今日如日中天富甲一方的巨商卫家。”
庄如雪诧异地问道:“可是作为最早的吕布军投降分子,为什么不能继续成为曹操军中的骨干,却退伍从商,隐姓埋名地成为身份低下的商人。纵是有万贯家财,也难以被士绅名流所接纳。”
吕承微微一笑:“我们的曹丞相,坐拥整个帝国。他的精明又岂是魏续等人能体会得到的。最早投降的魏续,宋宪脱离了军队,可以拥有财富却不能够拥有权利。因为你的叛徒的身份不可能得到曹丞相的信任,也不能得到曹操军中各种势力元老的尊敬。而最顽固的死硬派高顺和陈宫这样的死硬分子不能为曹军所用,又能力超群,自然是留不得了,必须除掉一了百了。反而是那些,在投降过程中显得迫不得已,张文远,臧宣高反而有机会成为进入到曹操军的核心位置。如果任何一个见利忘义,卖主求荣的叛徒,都能够得到曹操的重用,那我们曹丞相的心腹爱将们岂不早就变成一盘散沙,分崩离析了。”
“看来我们的曹丞相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庄如雪笑着说道。
“魏续改名换姓弃武从商也是他最好的出路,从表面上的风光转移到颇有实惠的暗处,反而能为咱们丞相大人办不少别人办不了的大事。魏续,侯成不外如是。”庄如雪不解地问道。
“说到底此事还是和当年白门楼,吕承父母双双殒命有关。”高顺叹气说道。
既然大花与你我二人已是经历过生死的亲人,我想有些事我们也不必瞒你了。吕承面色如水,轻声说道:“其实大花你已经知道貂蝉夫人便是我的生母。但是我母亲貂蝉真正的身份,恐怕这世上知道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高顺从一旁接着说道:“想当年,温侯之死,虽然是有魏续宋宪这帮卑鄙背主的小人,里应外合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温侯自己生性多疑,刚愎自用。对公台先生这等忠心之人失去了信任,貂蝉夫人虽多次劝说,却毫无作用。直到最终酿下大祸。
在曹军来犯之前,其实军中便早已经人心惶惶了。温侯先是用魏续接替我掌管了陷阵营的精锐。然后又不听取公台先生的建议在曹军立足未稳之时与之决战,失了先机。这等犹犹豫豫,患得患失之下,其实败局早已注定。
到了最后曹军攻城的那几日,温侯自己却先斗志全无,不思退敌之策,只顾着日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自己酿下的苦果,也怨不得别人了。可恶这魏续宋宪二贼知道曹操乃好色之徒,特别是有迷恋人妻之癖好。便想要将貂蝉夫人这位天下人人皆知的绝色美女献给曹操。
这伙丧尽天良的恶人,实在罪大恶极。就是因为他们,害得貂蝉夫人最后丢了性命。”
高顺说到情深处,面露沧桑,满脸的愧疚。
高顺接着说道:“大花,你可曾听说过,如月之恒,造月为明。”
“欧,高叔,这两句词我曾经在蝎道人邱先生那里听说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两句应该是来自西方的崇月教的教本。”庄如雪正色回答道。
“不错,崇月教是创立于西方贵霜帝国的一门教派。当年张骞张刺史出使西域的时候,我大汉才第一次知道崇月教的存在。后来,张刺史西域归来,便有不少西域的使节随他回到我们大汉来领域我中原文化。这些使节中便有不少是崇月教的忠诚门徒。
如今算来,这崇月教流入到我大汉,已有三百年之久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崇月教的教义已经传遍我们大汉帝国的大江南北,信徒遍布九州。
崇月教分六门,简单地说分别是“弦晦望,却新残”。弦月门,晦月门,望月门,却月门,新月门,残月门。无论信徒来自崇月教的哪一门,他们的信徒都会在身体的某个部位纹上紫色的月亮文身。
不过六门门徒的月亮文身的形状,却因归属不同门而各有不同,被称为月之六姿。不同的形状与月亮每月的变化相对应。而且崇月教门徒大多是精通月能之术的月影师,而每一门更是精通其中某一种月能的集大成者。
你要知道,无论是中原还是贵霜帝国,紫色染料都是极其稀少和昂贵的。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得到这种燃料。不过在崇月教中,教中代代传承的门主便有掌握这种将紫色燃料提炼并嵌入人体文身的特殊技艺。所以崇月教的门徒一般来说是无法弄虚作假的。”
高顺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崇月教一直以来行踪隐蔽,行事低调,很少公开行事,自然是少有人知。不过在我大汉这四百多年的变迁中,却往往在大变革之时,出现他们的身影,可以说他们对我们整个帝国的影响和改变巨大。
就拿当年王莽乱政来说,大花,你可知为何王莽偏偏将国号取了个“新”字。”
庄如雪答道:“难道与这崇月教有关。”
“不错,因为当时的王莽正是新月门的门主掌经。”高顺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