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空笑了笑:
慕小友,今日的吃食已然送过,难不成还有别的?贫道坚辞不受。
慕天遥摇摇头:
天遥初入道宫时,虽为的是天遥娘亲的私欲,却在道长的正气中荡然无存。天遥每有夜不能寐时,总能记起道长所授之道经,然其中有字句,天遥似懂非懂,能否请道长解惑?
玄空抿了一口天泉山茶,爽朗的抬了抬宽大的袖口:
哈哈哈哈,我道祖欲下凡,度世间妖魔,逐朽骨浊气,为的便是换清净人间。慕小友但有所惑,不必拘谨。
慕天遥缓缓道:
天师道经有言:唯天罗密布,急讯生洪,夺曜日之造化,业已空蒙。此消不止,因果难灭。是故逐浪于沙海,卑污于颓垣,罚罪于幽冥,堕梦于灵府。人固有一死,蝼蚁也,然,天地何其无辜。究是人造罪业,无天无我,究是天地不仁,阳生晦极?不妨以山川做戈,以草木做兵,捣尽残墟。
道尊,这可是天师道的真意?
玄空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你可是看不懂其中的大义?
慕天遥缓缓道:
天师所言,在天师降世之前,必有魔化。不知是天地惹了罪孽,引杀伐夺四时之生机,使阴弱更加消亡,故而人间宛如地狱,必激起反抗,势必堕入轮回之幻梦。又或者是人本身有罪,活下来便是夺了天地的生机,使天阳沾染了邪祟之气。无论是哪一种,阳势大于阴便是罪业,然天地与人究竟孰强谁弱,并无定论。
天师又带着上天之命,已然劝天阳回头,少下罪罚,只需人势力大于天即可。故而,天师是心向着天的,前面说自己并无定论究竟是谁先下的罪孽,后面又劝天回头,使人逆天而行,祸乱苍生,留下一副末世愿景,不得不说自相矛盾。
玄空越听,波澜不惊的面容越发诡谲。
慕天遥恍若未觉:
既然假定一直以来都是天强于人,才造成人间的恶果和轮回,却又为了天的无辜去继续引诱世人,表面看来是给了世人强大的机会,实际却是彻底断了他们轮回的可能。天遥想知道,既然天师是魔之后出现的,他又凭何断定这些因果?如若只是一番推测,便陷人间如此,否定人的一切,满腹阴森,又为何称为天师。
玄空压住自己的心惊,静静道:
从古至今,世人总欲将人与天相提并论,忘了找寻自己内心的大道,将寄托归咎于上天,将磨难愆责于上天,靠着与上天作对佐证自己的非同凡响。试问,天若有灵,可曾降下人道,天只有天道而已,人道皆由人所寻。既是天师,自然是承约天命,人世本就是悲哀的,这才是真正的道。天道快乐,可是与人无干。
慕天遥只觉荒谬,反唇相讥:
天若无灵,天又缘何来?那布雨润泽又如何解?若这一切随意而发,人做之罪孽,天又为何降罪?若天随意降罪,无规矩可循,天师又如何救天,既已是天师,便是天灵化身。
玄空一下子脑子嗡嗡的,以前他只顾吟诵道经,哪里想过这些,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慕天遥见天色已晚,不宜多逗留,而且自己也没想着能改变什么,毕竟郡府的事情还一团糟,虽有心救外头信道的愚昧百姓,可对他来说太难了。
看慕天遥要离开,玄空抛出一个问题:
慕小友的论道着实新鲜,本道也受益匪浅。只是小友如此自信,难不成是有脱道之法?
这句话已经问的很直白了,可慕天遥想岔了,他以为玄空问自己是不是能够不信道,那对慕天遥来说自然十分坚定,哪怕是有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强逼也不成。
慕天遥笑道:
自然。
说完,他便泰然自若的回去了。
玄空并未阻拦。
望着这个特意与自己论道而来的年少背影,玄空陷入了沉思。
自然,自然,道法自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呐,除非你真的能断世俗之念,自始至终不曾出现于世俗中,追寻不到痕迹。你那娘亲不就断不了么。天师天师,想断人世的庇护之念,不一样要人自己了断么,那便始终脱离不了世俗。除非能直接降下罪罚,令世间灰飞烟灭。兴许那神秘的道祖真能做到,可他为何要教化呢?
玄空越想越迷茫,年过盱眙的头发更显花白,混混沌沌,堕入黑暗。
他又想起来了前几日那个神秘人。
对方穿着黑袍蒙面,浑身冒着死气,恐怖无比,就不像活人。
对方给他拿来孙恩的道印,玄空只能听命。
那人说:
你务必让慕天遥随意出入道宫,与他交好,听之任之,其它不许多问。
玄空并不明白,那人的用意。这个少年究竟是何来历,他也很想知道。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个年少的自己,也曾一身青衫,只是相貌不如他俊逸,口才也不及他,他那时总怕生,根本无人注意。果然是,人不能比的啊。
可是转念一想,他已然是道尊,未来还有更多可能,而他这辈子,估计也就止步于官场了,士族子弟又如何,也不过是俗人一个,哪有他这样的轻松自在。
一时间,玄空笑的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