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去一盏茶时间,李仙鸣跟在另一个中年宦官后面,传旨宣郭晞至偏殿见驾,他初闻言神色为之一凛,随即定下心情,检查衣冠有无不整,然后稳步迈出值庐,随宦官觐见。
他们顺两侧栽种松柏的甬路来到一个空旷的场地,纵横二十尺就规律的立着一根庭燎,整处空间有上百之多,每逢元旦朝会中低级的文武官员便于此参加。穿过广场一道宽阔平缓的石阶将他们送往一片内府三卫执旗仗守护的丹墀,地上铺设磨光的红色巨石,摆放燃香的鎏金熏笼和青铜鼎,四面围以花蕾状柱头的石质阑干。他们从雕龙刻凤的斜坡旁的阶梯小步走上去,踏了十八级青石台阶终于登到勤政务本楼之外,廊下站立着一排千牛卫的士兵。
中年宦官独自进去,让郭晞一个人候在殿外,李仙鸣也拱了拱手准备离开,但在经过郭晞身边时故意放缓速度,压低嗓音耳语着说:“恭祝,有大喜事,尽管令皇上开心好了。”
郭晞心领神会地略微点点头,并用目光传达了谢意,眼见李仙鸣走到拐角消失了。
当另一个宦官唤他入内时,郭晞挺直腰迈出步伐,跨过殿门,经过几个持千牛刀的千牛备身,其实前年他也是其中的成员,有的还是熟脸,此刻正流露出嫉妒、羡慕和怀疑的复杂神情,而他根本来不及仔细品味,恭恭敬敬地走进西侧偏殿,引导的宦官拉长音替他唱名。唐明皇已经坐在九龙御座之上,前面搁着挂及地绣缎桌围的御案,背后站两个交叉打着日月双扇的宫女,御案右边有一位面白眼细、气色红润的老宦官,右手甩着麈尾,御座阶下东西两旁各立着二名紫袍高官,腰间都插着象笏,含笑朝他看来。虽没有人指示,岂容他怠慢,郭晞屈膝跪下,低头望着方砖地说:“臣郭晞叩见陛下。”
行过拜礼后,他仍旧垂头没有起身,双手撑地,等待明皇发话。虽然他不久前还在御前番上,近距离护卫玄宗,但玄宗还是第一次主动长时间正眼瞧他,希望至少看出杀伐决断的郭晞与过去花钿绣服衣绿执象笏的样子究竟有何不同,所以自从他进来,有那么片刻工夫,明皇没有表态,只是聚精会神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唐朝选取千牛备身的惯例是以高荫子弟年少容美者补充,郭晞无疑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他给明皇的印象非常良好,身长七尺、英姿飒爽,如玉树临风,使人耳目一新,明皇见他面皮白皙、眼似点漆,目光甚是清照,不免惊异,又觉形貌虽伟,却并不魁梧,仿佛不堪承受重甲,心里再度赞叹,实在是很难把他现在的风姿神貌与捷报中杀人如麻的屠夫形象相互联系并完整地契合重叠起来。
将神色肃然的郭晞打量过后,玄宗和蔼地开口道:“好、好,平身吧。”
郭晞又伏了伏,才站起来,叉着手,视线与御案平行,等待皇帝继续问话。
明皇颇有兴致地问:“尔在石堡城杀死多少吐蕃人,可要如实奏来!”
“小臣怎敢以虚言欺罔君上,共计一百二十七人。”话音未落身侧一片倒吸凉气声。
即便内心早已接受这个看似天方夜谭却像夏日骄阳一样明晰的事实,明皇仍因出自当事人斩钉截铁的确认陷入极度震惊,以至于再次沉吟不语,直到宦官首领右监门卫大将军高力士轻咳一声提示后,才如梦初醒地扬声追问道:“悉诺罗也是尔生擒的?”
“回禀陛下,是小臣赶下山涧,抓住了顺软梯逃跑的悉诺罗。”
“尔等收容了多少吐蕃俘虏,又打算如何处置?”
“除了伤重不治,尚有百余名,一部分准备和悉诺罗同时献俘阙下,以供陛下观瞻,至于剩下,哥舒节帅说他们负隅顽抗,将择日斩首,祭奠此役战死之我军将士。”
接着明皇又询问了战前双方的态势,战斗中敌我的兵力部署,以及郭晞个人传奇般的立功经过,见娓娓而谈的郭晞对答如流,明皇不住的颔首赞许,原先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逐渐消失,自然而然流露出亲切的表情,毫不掩饰脸上由衷的欣赏之意。
“吐蕃之患,由来已久,自石堡城沦没,朕夙夜不安达十数年,前者王忠嗣中途违诏,致范延光惨败,后数次兴兵皆无功而返,朕竟以为中国无将,郁郁寡欢,岂料尔独立功于万众之中,行旁人所未能之事,朕心甚慰。”明皇的声音很温和,甚至有点平易近人。
“启奏陛下,微臣有一言如梗塞喉不吐不快,”郭晞忍不住直言不讳地说:“臣认为王忠嗣固然愚钝,但范延光真是小人,王忠嗣存小节而不知大体,只是不懂陛下心思所致,却无害于大唐,范延光轻敌冒进,丧师辱国,妄图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其心可诛,只因陛下宽宏大量,对他手下留情,但陇右将士无不切齿愤恨。”他猛地跪下磕了个头。“如臣此次,侥幸而已,当生死攸关,实在仓促,无委曲求全之道,势不得已,事后则愈思愈恐,时时惕厉尚且不及,岂敢沾沾自喜、居功自傲,视战死的数万士卒如枯骨呢!”
旁人都以为明皇会勃然大怒施雷霆之威,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奇怪的是皇帝不以为忤,居然被他的一席言词打动,报以淡淡一笑,说道。“卿言之有理,朕心亦为之不忍,然时移事迁,为后人戒足矣。且喜卿能披心沥血向朕表白,甚好、甚好,果然不愧郭氏门风。”
郭晞作出不胜激动的模样,以感恩戴德的口吻说:“陛下睿智圣明,众所周知,臣年幼浅薄,虽蒙雨露天恩,战战兢兢,唯望尘拜伏,粉身碎骨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今日幸得陛下夸奖,使一生的名声受益,臣家六代以来深受朝廷厚待,为陛下排忧解难乃分内之事。”
明皇觉得郭晞的回话很合意且相当恳切,便满意地笑起来。“若满朝功臣子弟如卿般,朕何愁姚崇、宋璟后继无人啊!”遂抚掌感叹,扭过头去跟弯下腰倾听的高力士耳语,高力士会意地答应着,宣布赐予郭晞尚方金带五条、内府锦袍十袭、绢二千匹、彩罗三百匹、彩绫五百匹和钱三百五十万。
郭晞规规矩矩地叩头谢恩,起而手舞足蹈再三,又俯下去拜了拜,起来后,明皇问道:“昨日哥舒翰奏请留朔方河东兵半载,称伏俟城指日可下,将于西海大开屯田,可免朝廷数千里转运之累,诸臣各执己见、莫衷一是,朕乾纲独断,欲赞同此事,卿以为何?”
听到皇上提出这个烫手的问题,似有支持的口气,虽然事先没料到会被咨询,但毕竟内心早有成见,郭晞索性不加思索,振振有词地说:“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