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的是午间便饭:主要是蔬菜和稻米饭,以及炖鸡和水果。郭晞和任无双同坐一毡席,三人共用一食床,宠奴负责递送食物。他们选在前院的四角亭子里,可以望见远方的终南山。阳光明亮而柔和,还吹来阵阵凉风,沉淀下秋季的圆满和收获。
他们刚坐定,郭晞就问:“你去我家没说漏嘴吧?”
“说来话长。”
“现在正好,不要吞吞吐吐,”郭晞着急地催促道,甚至放下手中的筷子。
韦崟犹豫了一下。郭晞的话使他感到不安,而任氏的注视更令人心烦意乱。这个足以被称作完美、独一无二和珍宝的杰出女子,深邃的星蓝眼眸上覆盖着又长又密的睫毛,放出璀璨和聪慧的光芒。任氏用尊敬的神情望着他,在她眼神中表达的词汇是兄长和外人,而韦崟还不至于蠢到看不出这一点。
“本来找你是另有别的缘故,”韦崟说,“府上遇见尊慈,幸好见机得快,我诡说你到沙苑打猎,才暂时蒙混过去,可是——”他顿了一下,看两人聚精会神地等待接下来的话。“我听周平讲,正忙于操持你的婚姻大事,”任氏紧张地盯着他,露出故作镇定的表情。他匆匆补救道:“消息也未必确切,以郭三当下的名位,更不会轻率决定。”
“我知道三郎对我好,”她说。
郭晞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握紧任氏的手,说:“我自有主张,无双不受半点委屈。”
“二十妹且宽心,”韦崟和蔼地说,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郭三绝不会是负心人,何况我也帮你,你不妨继续安心过日子。”
“不错,无双,”郭晞说,“我必然持之以恒对待你。”
任氏脸上瞬间闪过一种既满足又觉得吃惊的神态,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睛将谢意洒向韦崟一下,又转回到郭晞身上。
“说得好,就该是这样。”韦崟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郭晞说:“其他是什么事?”
“我想和你借焦晖一用?”韦崟回答道。
“真的?做什么?”郭晞说:“我把他叫来。”
“焦晖不是会捏价么,”韦崟眉毛一翘,“我正好需要。”
“哈,这可是他的拿手绝活,你是不是准备买马?”
“对,前次你送我的闲厩马颇好,勾起了我多养几匹的兴致。”
两人交换了一下会心的眼色。郭晞说:“良马难求,仓促之间哪里去寻。”
“你杜门不出,恐怕更不留意外面的消息,”韦崟说着,不无揶揄地向郭晞眨眼一笑,一边兴奋地搓着手。
“行了,有话直说,别卖弄玄虚,”郭晞没好气地道。这句话反而引起韦崟的得色和更多的笑意。“一、二、三……”
“月初,朝廷在威远营置南市,专司驴马等牲**易,我听说新有一批陇右马到,就急忙来找你借人,此事宜快不宜迟。”
“确实,你算是找对人,当年我祖父在原州任监牧南使,焦晖正是官马奴出身,之后一直跟着我家,”郭晞说,“由他管理马厩十几年,向来很妥帖。”
任氏对郭晞说:“看他平常大大咧咧,没想到粗中有细。”
郭晞拿了把错金银刀,替无双削了一个甜瓜。“焦晖虽然草莽气重,人却十分机灵,”他将去皮的甜瓜切成方块,盛在琥珀小碗中,又继续问韦崟。“我记得好像在高宗皇帝时,安善坊已立过中市,但僻处城南,交易者不便,至则天皇后晚年废为教弩场,隶属威远军。如果我所记不错,你说的南市不正是其故地吗!”
“好你个郭三,原以为你不读书,没想到居然这么清楚。”韦崟佩服地说。
“哼,你小看了我,几十年前的事,虽然记得的人不多,我也是看过记载的。”郭晞说着,举起一只手从高处挥下来。“打什么时候起你真的认为我不学无术了?”
这时焦晖进入前院,直奔亭子过来,但他们都没注意到。
“我还依稀想起从前令尊命你学四书五经,你嫌乏味,吵嚷着‘刘项原来不读书’”,韦崟反驳道。“溜出去找我斗鸡走马,连累两人一同挨骂。简而言之,我没见你正经看过一卷书。我并非鲁子敬,难道你是吕蒙。”
“果然?”郭晞看了看焦晖,回头叹了口气。“原来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深。”又笑着夸口道,“我说你肉眼凡胎,也不知道我的根脚,我不逢知音,沉吟不发,一遇风尘之会,必生凌霄之志,项羽、吕布不足拟也!”
韦崟脱口而出:“二人可都没有好下场,霸王乌江自刎,温侯白门楼殒命,一败涂地,有什么好比较的。”
“是吗?不过我很向往他俩。”郭晞仿佛用不以为然的口吻随意道。
大家都拿眼望着韦崟,他继续讲。“他们虽然武功赫赫,终究成骂名。我的意思是说,一味的逞匹夫之勇,反而是害了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