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是庶出,况且资质平平,对比他的两个嫡出的弟弟,简直犹如云泥之别。
玉娘只在家宴上见过几次小叔子,平日里,他们不是在宫中的国子监里上课,就是在自己院中念书,与庶出的哥哥并不亲近,自然不会来文清院这边走动。五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考得进士,不日便会授官,六公子更年幼些,但也是一表人才,非池中之物。这也难怪崔老爷不看重这位三公子,就连跟三公子定亲的官家小姐也因三公子的病,早早地退了婚书,不然,也不会轮到玉娘头上。
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在开春之时,便走到头了。玉娘清楚地记得,那日正是除夕,全家上上下下都在为新春忙里忙外,而她的文清院则是冷冷清清,只是随意贴了几个福字和彩纸。三公子的病是越来越重了,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也是被灌进一大碗一大碗的汤药。那天夜里,三公子还咳了好多血,玉娘去拿手帕去擦,等到把手帕都染红的时候,她慌了,急忙跑出去叫人来。府里的下人们对此不慌不忙,也许大家都在等着一个既定的时候,什么时候来了,才算真正地放下心。
而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当老爷夫人们鱼贯涌入的时候,玉娘才回过神来,她的相公,已经不在了。
她止不住地发抖,却只是为了自己而悲痛。这不能不说也是崔三公子的悲哀。
但是,这样的噩耗并没有给崔国辅和崔大夫人带来太大的起伏。
后来,所有的事情都井井有条,淡漠地仿佛例行公事。就连二夫人——三公子的身生母亲,也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可能在她知道自己儿子患病的那天起,就没报多少希望吧。
后来,玉娘换上了素衣,嘴里吟诵佛经,希冀给丈夫,也给自己带来一丝丝的安宁。元仁五年的新春,就这样在一片灰蒙蒙中度过了。
直到春深,玉娘被赶回了娘家,随身只带着二百两白银和一纸休书。父母对于她的回来,是别样的情绪。一切都不似半年前了,父母看她的眼光隐隐透露出嫌弃。他们就像其他无知的人一样,把丈夫的死怪罪在她的头上,认为是她的不详所带来的。
玉娘无处哭诉,只能在娘家默默地做着针指活计,为自己挣两口饭。
父亲想把她再嫁,但是她克夫的谣言已经从汴京传回了小渔村,就连鳏夫也不愿意娶她续弦。从前的她还能挑挑拣拣,才半年时光,玉娘已经沦为这个相亲链的最底层。
玉娘在家里,一呆就是三年,在这三年里,妹妹逐渐长成,已到了及笄之年,家里陆陆续续地有媒人上门给慧娘说亲,这一切对玉娘来说是多么地熟悉。
一日,阮父阮母说起慧娘的婚事,他们想慧娘嫁个好人家,将来少受些苦,但是又怕会重蹈玉娘的覆辙,因此他们对于小女儿的婚事是慎重异常。
“我觉得在洛水驿当执事的杨家十郎挺好,毕竟是官府地方,往来的也是大户。”
“在驿里执事的,也不就是受气的职,还不如嫁与李家三郎,虽是商人,但也是不愁吃穿的,岂不极好。”
“胡闹,我阮秀才的女儿怎能沦落到做商人之妻。”
阮父说着就急得拍桌子。他还是坚持要将慧娘嫁给洛水驿执事,认为那是个官差,总是比较体面的。阮母也像大多数女人,只得听从丈夫的意见。
等把慧娘的事宜定下后,他们就不得不直面人生中最大的困境了,玉娘该如何安置。他们不想把玉娘一直留在身边,但是目前也无处可去,真是仇杀他们老两口了。
“爹爹,我会做女红,家里的地我也能帮忙,就让我留在家中侍奉你们吧。”
“你这样也不是个法子,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不然你百年之后,魂归无主,娘心疼你呀。”
玉娘眼里啜泪,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愿再受一次侮辱,但一想到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等自己老死之后,就变成孤魂野鬼,无食无禄,一夜复一夜地飘荡,她的心就慌了起来。
“爹,娘,女儿明白,只要,只要寻得人家,女儿都愿意嫁的。只是现在,就请让女儿继续服侍两老吧。”
说着说着,母女俩禁不住地抱头痛哭,父亲也在一旁叹气,怨恨人生怎能如此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