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昌公主总是跟在皇后身边,就算是会见崔子笙也不例外。皇后就像一个监察御史,时时刻刻地注视着崔子笙的一言一行。崔家和卢家本就水火不相两立,皇后身为卢氏之女,自是清楚得很,崔子笙也不必再处处假意讨好,反而时不时地显露马脚,才让皇后觉得此人是真性情。
崔卢两家自上几代就已交恶,到了南北战乱时更是各拥新皇,都主张吞并对方,以完成中国大一统的愿望。只可惜,在战争后期,卢家拥立的周王渐渐败下阵来,卢家太公见势倒戈,投靠当今的齐王,顺手拾了个热煎堆,竟也成了开国功臣之一。然而卢家一直比不得为齐开国奋战沙场的崔家,直至如今的齐统王登基,卢家女儿坐上了皇后的宝座,才进一步地巩固了卢家在朝中的地位。
崔子笙自己很清楚,齐王本无意打压崔家,想要把崔家赶尽杀绝的是卢家,他们想一家独大,把控朝政,只是如意算盘打得够响,却不够亮。
光说在卢御史操刀改革的科举制就足以民声四起。科举自隋唐至今,已有千年,从来都是能者居之。如今却加附勋爵一项,即族中有爵位,可直取殿试。许多官家子弟,不愿平白继承父辈的爵位,只是匆匆走个过场,便能名正言顺。这对于寒窗苦读二十载的穷书生们,是何等的不公平。
卢御史身为御史大夫一职,只管监察旁人,却不能正其身,的确是齐国之哀。
自改革后,已有很多出身官门的新科进士举人被授官,有的在京中任职,更多的是分发各州。新官们大多养尊处优,不懂民间疾苦,去管乡里县里的农收,农事纠纷,更是显得力不从心,还发出天下子民何愚之慨。殊不知,当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时,是不想也不能追求诗与歌。
以卢御史牵头进行的改革除了科举制度外,还有一些政治,经济上的变革。他坚持军权收归中央,因此,崔子笙便是受试该制度的第一人。卢御史还提议轻农事赋税,但加重商贾的税收,理由是,天下无商不奸,江南商贾往往富可敌国,暨越国制,私造高楼大门,是以不得不重罚。
反观崔家,一直是以不变应万变,朝中人纷纷猜测,崔将军此次变故,定会寻机报复卢家,但几个月过去了,崔家父子三人仍是做着自己的本分事,这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卢家初时散布的崔家谋反论也慢慢地站不住脚跟。
“崔将军看起来清瘦了许多,是身体有何不适?”
“谢皇后娘娘关心,臣下只是有些小疾罢了,大夫说静心调养一段时间便无碍。”
“市井的大夫总是不可信的,何不就叫宫里的御医给将军把把脉,这才能放心得下,宁昌也不必日日记挂得睡不踏实。”
“若是得宫中的御医一看,当然是好的。”
皇后命人传御医,就在坤宁宫中,当堂给崔子笙号脉。
来的御医是宫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一位,连他都皱起了眉头。
“御医,这都半刻钟了,你倒是说呀,到底问题大不大。”
宁昌公主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一看御医给崔子笙把脉,号完左手换右手,还不停地查看眼珠舌苔,她心里就有一丝丝的不安了,生怕崔子笙真是得了什么奇病。
“敢问将军身体各处有何不适之征?”
“除了胸中有些闷痛,四肢疲软外,别处倒没什么异常。”
御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道:“回禀皇后娘娘,崔将军是感染风寒,加之有些水土不服,并不是什么大病,下官开一张清热的药方,将军依方抓药三剂,料无大碍,平日里还需多加注意保暖。”
“崔将军本就是汴京人,何来水土不服一说?”
“将军常年在漠北,适应了干燥炎热的天气,而京中常常阴雨连绵,如今又是雪季,总是有些潮湿的。水土不服大有人在,娘娘不必过虑,稍加调养几个月便能好的。”
崔子笙从宫中回府,还捎带了许多皇后娘娘赏赐的补品,他吩咐厨下每日按量煎药炖补品,但不必呈到房中,只是拿去院里的榕树下倒掉便是了。
他的确有病,但并不是水土不服,而是因为吃了弟弟府中送来的药丸,因为他接下来要谋划的,可是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