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箫回房后也是一夜无眠,他后悔告诉哥哥这个事实。起初他看见哥哥这样若无其事地提到父母身亡之事,他气愤不已,忍不住把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崔子笙。现在他细细回想起来,父亲说得不错,对于哥哥,他最好还是不清楚实情为好。
哥哥已经失了父母,在此骨节眼上,多年来内心中坚信的东西又在瞬间坍塌。现在大家最需要的,是崔子笙的冷静,沉着和理智。
崔子箫为自己的莽撞而懊恼,一晚上都在思考明日该如何与哥哥说,才能挽回局面。
所幸,明日一早,崔子笙看起来还如往常一般,只是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小小的秘密。
快天明时,崔子笙听见外面树上有莺啼,便打开窗子往外看。他看见往日的鸟窝中,小小的鸟儿已经逐渐长大,足以与父母齐头并驱。它们大大小小聚在一团,叽叽喳喳似是在说什么私密话。后来,新长成的鸟儿们向南飞走,崔子笙知道,它们是不会再回来了。
人也是如此,有了新的生活,便不会再往后看。
他感叹自己竟然连禽鸟都不如,一晚上坐在房内自怨自艾,比不得它们欢乐地告别。
不管是否欢乐,他都应该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告别偏执,告别自卑。
阮清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自信又狂妄的崔子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只是远远地看见了他,在四目对视时,微微地低头行礼。崔子笙有一瞬间愣在原地,直到身旁的崔子箫催促他快走,他才记起正事。崔子笙整顿原本就已很平整的衣服,快步向东厢房走去。
李尚书住在东厢房的一个院子,此次崔子笙带上崔子箫,就是把底牌亮给了他。
果然,李尚书看见完好无缺的崔子箫站在自己的面前,更是在心底里佩服崔子笙的毒辣,虽然这股子毒辣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李尚书暗暗提醒自己,眼前这个黄毛小子可不是什么容易糊弄的主儿。
“尚书大人请坐。”
“请请请。”李尚书脸上挂满慈祥的笑容,他看向崔子箫说道:“看见崔校书安然无恙,老夫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有劳尚书大人挂念。”崔子笙抢先一步回答,他直勾勾地盯着李尚书的眼,说:“崔某是一介武将,玩不得咬文嚼字的游戏,此次来,还是想问一问,尚书大人究竟所为何事?”
李尚书没料到崔子笙会这样开门见山,他本打算和崔子笙周旋一番,话不点明,自然是有添油加醋的余地。谁知,崔子笙早已看透他的把戏,现在他和他要进行的是摆在桌上的谈判。
“尚书大人,您瞧,我不过是镇守边疆的一个小小将军,此处吃穿用度总是比不得京中。若是尚书大人想要归隐此地,崔某大可向皇上进言,留大人在此任一文官,岂不逍遥?”
“哈哈,崔将军方才还说不玩文字游戏,这时又拿老夫寻开心了。”李尚书理了理自己的胡子,说:“既然将军已经把话挑明,我也就不好隐瞒什么了。老夫有一事要求将军,若是将军能办成此事,老夫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哦?愿闻其详。”
李尚书回想起往事,眉头便不经意地蹙起,他一改方才的语调,转而缓缓道出一个故事:“老夫年前得一幼子,甚是宠溺,不知何缘故,某日却忽睡不起,任是喧天的吵闹也不能将其惊醒。我访遍名医,都说不可解。”李尚书的语气变得十分沉重,转而又像找到希望一般,说:“听闻将军觅得《药王志》传人,老夫斗胆求得一治。”
李尚书把期盼的目光转向崔子笙,崔氏兄弟二人心里满是疑惑。
不知这李尚书是从何处听来传闻。
“老夫虽不算精通,但也是略懂医术。崔将军去年所得之病,依老夫的拙见,断不会太过简单。”
崔子笙了然笑道:“哪里是什么《药王志》传人,不过是个江湖术士,看过一两日的医书罢了。若是尚书大人放心,就把人送来,我们会尽力医治。”
李尚书似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说:“我已命人将我儿带到泉州内,将军下令,不日便能赶到函谷。”
回来的路上,崔子笙和崔子箫两人都心事重重。
崔子箫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说:“哥哥认为,这便是李尚书的实情了吗?”
“他没有骗我们的必要。我早年听闻李尚书老来得子,甚是宠爱,若不是糟此不幸,想必不会铤而走险。当初在京中,他没有直接提出,怕是淌我们这趟浑水,如今事态逐明,他知道我们在朝中需要能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人除了他,所剩无几。今日别看是他有求于我,我们不过互惠互利罢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本来医药之事就做不得担保。若是能医治痊愈,那自然是好的,不然只能拖一日是一日了。”
崔子箫说:“我出门时,已经将府里的门客安排好,他们乔装成商人,分批走不同的路线。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圣医怕是一时半会也到不了此处。”
现在他们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只有那个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