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最近走动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他们来了又去,似乎水底正在成型的涌流在慢慢撕破湖面的平静。
李尚书前几日已经带着儿子离开将军府,往汴京进发。
阮清时常陷入对未知的恐惧之中,前方的路已经偏离她人生的原有轨迹,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回想过去一年多发生的事情,似梦境却又历历在目。从她再遇崔子笙之日起,她的命运已经被无名的线牵引,线的那头是天堂还是地狱,恐怕只有一步一步走下去才能知晓。此时又何必惧怕前路的艰辛,阮清相信,自己现在无时无刻感受到的来自崔子笙的庇护,足以使她昂起头颅,永不言弃。
那日,阮清在府里遇见一个老熟人,她有些震惊。
“圣医先生,你怎么会……”
圣医和他的两位徒弟都是普通人家打扮,一路上风尘仆仆,让他们有些疲累。
阮清又惊又喜,忙起身吩咐侍女备茶,说:“先生路上辛苦了,喝些热茶暖暖胃。”
“有劳阮娘子。”圣医打趣道:“唉,这漠北天气恶劣得很,幸而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算结实。”
过后,圣医和他的徒弟们在西厢院中住下,汴京小崔府里的医书丹药等物也陆陆续续运来。
崔子笙的书房更是从不熄灯,听下人说,他与崔子箫每天都在里面商议。
灰茫茫的天空已经飘起雪花,世间万物覆上一层纯净的白。但它的下面藏着阴谋与诡计,只等来年春天冰雪融化之时便会疯长。
宫中丹霞殿内,皇上和皇后端坐于堂上,正在看戏台上的表演。此时正是隆冬时节,皇后特请来戏班子,为齐王稍解愁闷。
“皇上,近日来你总是眉头不展,朝堂之上没有不烦心的时候,你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也拖垮呀。”皇后担忧说。
齐王愈加厌烦那震天的敲锣打鼓之声,他命一众人等退下,殿内只留下几个近身服侍的人。
“我让太医开些宁神茶,皇上今夜便能睡得安稳一些。”
“罢了罢了。”齐王叹息道:“本来今年的大旱就让朕烦心不已,偏偏边疆又多生枝节,让朕如何能安睡。”
皇后并不能切身体会到齐王的痛苦,她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国家大事。
皇后思虑一番,转而说:“明年是太后的六十大寿,太后一向信佛的,早些年她就想在太行山上建一座大佛塔,供世人仰望。此番正是机会,若是现在起建,只要多加人手,想是能赶好的。宫中也是许久没有这般大的喜事了,大家热闹一番也是好的。皇上,你觉得如何?”
齐王没有言语。当年的他杀父兄才得以坐上龙椅,所以齐王一直很在意民间的流言,无时无刻不在维护自己的正统地位。若是此番在太行山建造佛塔,自是能为他正名。
皇后接着说:“我们还要广招僧侣,日夜诵经,为我大齐祈福,让年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齐王满意地点头,他想,总算是能有个人替他分忧。
其实皇后生于深帷之中,能有何高见,只是齐王疑心太重,不愿相信隔着一层肚皮的大臣们,只愿听枕边人吹来的风。
皇后说:“既然这样,就让国舅担此重任吧。”
国舅爷是皇后的嫡亲哥哥,为人夜郎自大,常常十句话里没一句做的准。他虽然位及三品,却是个散官,落得个虚名罢了,平日里只在自己的封地上作威作福。他不必上朝,齐王也不喜看见他。
齐王想着这等小事,让国舅担担责也是无碍的。谁知这一纵容,便酿成了大祸。
年前,齐国已抽调三十万兵力支援漠北,加之今年农作收成不佳,多少乡里村间连温饱都不能解决。此次正值寒冬腊月,服役的民夫在太行山上定会又累又冷。偏偏卢国舅一心只想尽快完工,好在皇上面前夸耀一番。他手下负责监工的酷吏便上行下施,极尽手段,把早已疲惫不堪的民夫们百般折磨。
很快,关于太行山佛塔的风言风语在民间流传开来。齐王居深宫之中,无人胆敢亦无人愿意将这样似是而非的消息传入他的耳中。
齐王在宫中一面担心着崔子笙会突然发动兵力打到汴京,一面又自我安慰,想着自己毕竟是大齐的嫡子,是天命所归,崔子笙绝不会冒险出兵。但现在齐国的兵力大都聚集在漠北、渤海和南越三处,主要是用以预防外敌,若真要打起仗来,远水救不了近火,加之漠北兵力又是三处中最盛的。如果齐王此刻想招募民兵,怕是万万行不通的,当然他并不知道民间的风声细语,还以为这事是极容易就办成。
冬季的确不适宜行兵打仗,但崔子笙想要在开春时,打他个措手不及,因此他苦恼地思来想去,意要觅得一个折中的办法。
漠北的事情已经交给流云去打点,只要他一声令下,大军便能即可启程。
书房内,崔子笙将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叫西州的地方。
“子箫,我意欲在此处驻扎,你意下如何?”
崔子箫抬眼看去,谨慎地在心中衡量。
崔子笙解释说:“沧、澧、泉、宁四州早已在我监管之内,大军此刻出发,到西州只需一月,况且齐国的重兵集中在南边山区和东部海岸,我们一路上不会遇上太大阻碍。等到了西州,天气回暖,我们稍作整顿便能一路南下,直取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