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久的,窒息一般的孤独和黑暗里,年幼的男孩一遍遍回忆着母亲的样子,回忆他居住过的小巷,阳台上和母亲一起栽种过的艳丽花朵。
那花叫什么名字?他靠在硬邦邦的墙壁上,眼神发直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当时母亲拉着他的手说过好几遍的,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真的有那样一株花吗?他忍不住问自己,会不会是他太过想念幻想出来的?
那么他的母亲呢,难道也是幻想出来的?如果是真实存在过的话,为什么他想不起来她的模样?
他双手发抖,抱紧双膝,绿色的眼睛里是癫狂和恐惧,门外的人拉开了小窗,问:“你是谁?”
男孩抱紧了自己,没有回话,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着身后的墙壁。他突然陷入了迷惑,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忘掉自己的名字啊,无数个夜晚母亲抚摸着他的额头念出的名字,他还记得额头和发间温热的触感,可为什么其他的都变得模糊了呢。
第一天来时被穿上的衣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袖口的长度也缩到了小臂中间的地方,他扯着自己的长到过肩的头发,咬紧嘴唇,抽搐着哭了出来。
在又一次的询问时,男孩依旧沉默着,门外的人不耐烦地合上小窗,在关上的那一瞬间听见屋里人微弱又嘶哑的声音,他拉开窗口,“你说什么?”
“…克劳德,”似乎因为太久没开过口了,里面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腔调怪异,他扭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我说...我的名字是克劳德·理查德。”
克劳德在洗浴收拾之后被带到了公爵面前,男人从公文中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问:“想清楚了?”
他盯着脚下柔软的地毯,声音和男人一样平静,“是的,父亲。”
“明天和你的哥哥,伊利亚特一起上课,”对方摘下眼镜,并不打算多解释的样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发白,“没有了。”
男人似乎有些诧异,顿了一下笔,眯起眼睛多看了他片刻才点点头,“很好,出去吧。”
男人并不在意克劳德,他介意的是公爵之子流落在外。男人只是动动手指,把男孩扔在诺大的公爵府邸,任他自己面对有着华贵装潢的森森利齿。
从暗室出来后的克劳德并没有对今后的生活抱有什么美好的幻想。他未曾上过学,身体也因为长期的禁锢而弱不经风,周围也没有对他显露过一丝关怀的人让他依靠,他有的不过是因为弱小而在痛苦和孤寂中孕育出的稚嫩盔甲。
次日去见那个所谓的同父哥哥,面容精致的银发男孩带着充满鄙弃的笑容命人将克劳德按倒在地,他踩上克劳德的头,歪头问道:“谁允许你称呼我'兄长'?”
“咳咳...”克劳德努力侧过头看着男孩和公爵一样的银白头发和蓝色眼睛,咧开嘴,“那个被你称呼为父亲的人。”
对方显然被激怒了,脚下用力,克劳德的脸颊火辣辣地摩擦过地毯,很痛,但他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意。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男孩扯起了他的头发,强迫他扬起头来,咬牙切齿,“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身上低贱的味道简直令我反胃,连理查德这个姓氏也掩盖不了...”
“你瞪我做什么,”伊利亚特凑近他的脸,眯起眼睛,“就是这双眼睛么?和你那低贱的母亲一样?”
克劳德一下僵硬了身体,定定回视男孩脸上的讥讽,抿紧嘴沉默着。
他在还不懂得贵族所代表的意思时,就先切身体验了特权在不同等级间划开的巨大沟壑。
即使被冠上了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姓氏,身体中一半的血统带给他的也是无尽的羞辱和冷眼。克劳德就像公爵府中的一条野狗,所谓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半个兄长不放过任何一个践踏他的时机,其他贵族子弟在正牌公爵之子的授意下也大多将他当作发泄取乐的对象。
克劳德一次次捂着伤处从泥地上爬起来,他慢慢放弃了反抗和愤怒,收起了脸上的不甘和恨意,似乎他的存在就是罪恶,而他的姓氏就是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