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地知道,每一次这样做的时候,他总是会妥协。
“虽然星星住在天上,在夏天,无论是谁都可以将它们看得很清楚。”
“但是在冬天看星星的,我一定是第一个。”
“能够和你一起看,我一定是唯一一个。”
少女将尾音拖得更长了,一下一下地摇晃着他的手腕,说出的话让人感觉似曾相识。
“这可是唯一一次、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哦。”
“唯一”两个字落入耳畔,卡修斯不自觉地蹙眉,淡淡反驳:“不是唯一。”
如果她想,他还可以陪她看无数次星星。
无论是夏天,冬天,还是任何的时候。
这是卡修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反驳她,他平时向来冷冷淡淡的,从来不会有这种剧烈的反应。
少女游刃有余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刻意逗弄他的笑意僵在唇角,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表情,微笑着应和:“好啦好啦,是我说错了。”
“不是唯一一次,那可以成为我这一生中的第一次吗?”
卡修斯垂眸,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波澜不惊的看着她,向来不带丝毫情绪的眸底氤氲着看不透的思绪。
良久,他迈开长腿,站在她身边。
“走吧。”
雪原和密林的交界处,一棵梨树突兀地伫立着。
冷白修长的指尖划过空气,梨树下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雪白的梨花次第绽放,在纷飞的细雪中像是生动的精灵,绵延成一片美得静谧的纯白色画卷。
天边浓郁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尽了,冬日浓稠暗沉的夜色第一次透出明亮的灰白色。
一阵风拂过,无声地带走遮蔽繁星的薄纱。
漫天的星河连接着雪色,在月光下将寂静的雪原映得发亮。
两道身影站在梨树下,在他们身后,乱雪纷飞,梨花盛放。
这违背自然和四季的矛盾景象,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和谐静谧。
那些几乎能够顷刻间毁灭一座城池的可怖力量,此刻却柔和地偃旗息鼓。
只为完成一名人类少女的愿望。
在这寒冷死寂的冬夜,为她点亮了一片天幕的星辰。
他们相交的手没有松开,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动了下,缓慢地覆盖住少女的手背,轻轻相扣。
“修,你会有事吗?”
少女的视线透过满树梨花,望着天边流淌的星河,突然轻声问。
她知道,神明不能过渡干预人类的事务,就像人类不能干涉自然界中的生死。
这只会破坏世界上规则的平衡。
覆灭一个王朝,应该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
哪怕是对于卡修斯这样强大尊贵的神明而言。
对方显然并不擅长撒谎。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
卡修斯只说了五个字。
“我会保护你。”
少女微有些怔愣,看上去像是讶然,也像是怀疑。
卡修斯低头看她,他的语速很慢,却蕴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以我的神格起誓。”
今夜,他触犯了神明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也践踏了众神之主的底线。
要不了多久,众神之主就会找到他。
而那个令他触犯戒律的人类少女,会被众神之主毫不留情地杀死。
在出手的那一瞬间,卡修斯便清楚地预料到这一切。
但他并不后悔他当时挥出的那道风刃。
他别无选择。
那双向来漠然似无波的沉潭般的眼底漾起涟漪,卡修斯抬起他们相扣的手按在少女腰后,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
淡银色的睫羽垂落下来,遮住那双几乎能将人溺毙的冰蓝色眼眸。
他更深地低下头,高挺的鼻尖靠近少女。
“你……”
那张旁人只能在雕塑和壁画中见到的俊美圣洁的脸近在咫尺。
少女意识到什么,脸颊飞快地升温,不多时就泛起淡淡的绯色。
但她没有推开他,被扣在月要间的手指屈起,主动用力地握紧了卡修斯的指尖。
她纤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狂风骤雨中脆弱的银蝶。
可身体却在这一刻勇敢而坚定地踮起脚尖,主动而大胆地靠近。
空气中的风止歇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纠缠的呼吸。
卡修斯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树梢上的梨花加速绽放,地面上的冰雪消融,不远处密林中的草木疯长,星辰坠落,月光穿过稀薄的云层,前所未有地明亮。
时间加速流动,却又在这一瞬静止。
“修,你会记住我现在的这张脸吗?”少女闭着眼睛,轻轻地问。
卡修斯鼻腔中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少女像是在笑:“我又不是神明,我也是会变老的啦。”
“老了就会变丑,我可不想让你记住我丑陋的样子。”
“你要永远记得现在,记住我最漂亮的样子。”
回应她的是后脑更重的力道。
年轻神明低低应了一声,低下头寻找她柔软的气息。
“我答应你。”
然而,在他们的唇瓣即将相贴的那一瞬间,天地震动。
卡修斯猛地睁开眼睛。
疾风振开他纯白色的披风,将少女一丝不苟地遮蔽在身后。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冷淡下来,抬起头看向天幕。
上一秒还明亮的星辰黯淡下去,像是被一只手掐灭碾碎,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一点点光芒。
夜色瞬间沉了下去,陷入一场危险的黑暗。
一道冰冷中蕴着薄怒的声音从天边砸落。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卡修斯。”
夜幕中撕开一道狭长的裂缝,一道朦胧的虚影显出形状。
它属于这世间最强大高贵的神明,众神之主。
梨树深褐色的树干摇曳着,在剧烈的气流中被拦腰折断。
梨花似雪般纷飞落下,在那道冷哼声中应声而碎。
而那些几乎能够瞬间绞碎任何生灵的威压,在经过卡修斯身前时,却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斩裂,如摩西分海一般向两侧涌去。
风卷起卡修斯眉间银色的碎发。
他抬起眼,没有回应。
虚影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了眯。
“我一直在等你回到神国,向我解释这件事。可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并没有悔意。”
“你是我最看重的继承者,所以我破例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选择。”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狠狠砸落在地面上,激起飞雪四溅,天边蓦地出现无数道纯白色的身影。
数十名天使降临人间,锋利而冰冷的兵刃遥遥对准了卡修斯身后的少女。
他们的意图显而易见,众神之主冷漠而残忍地开口,“现在跟随我回到神国,我可以保留你的神格。”
回答他的是空气中穿梭的风。
裹挟着滔天杀意的风凝成这世上最锐利的凶器,瞬间贯穿了最前排几名天使的胸口。
天使透明的血液汩汩流出,从天边坠落,像是月光洒落。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圣洁的面容上掠过惊讶,下一秒便从高空中坠落。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绝对实力的碾压。
而这无疑是卡修斯最直接的答案。
他拒绝。
——拒绝献出少女对于神明来说几乎不值一提的脆弱生命,保全自己引以为傲的神格。
空气中的气息瞬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寒之中。
众神之主的声音狠狠沉下去:“卡修斯,你确定要这么做?”
在属于神明的威压下,就连雪山都承受不住这种重压,发出沉闷的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碎坍塌。
一只手却轻轻扯了扯卡修斯的衣摆。
“你走吧。”身后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声音。
她好像在笑,“足够了,你为我做的一切。”
“——今天晚上,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狂乱的风雪中,卡修斯抿紧了唇角,没有回头。
他缓慢地伸出手,五根修长冷白的手指搭在金色的剑柄上,红宝石折射着冰冷的光泽。
细长的剑身一点点出鞘。
狂风怒吼,风云变色。
“我说过,没有人能够阻拦我。”
猛烈的风将卡修斯的银发吹得翩跹飞扬,而他单手提着细剑,在风中回眸。
——“就算是神明也一样。”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笑。
“不知悔改。”
虚影那双狭长冰冷的眼睛阖拢,最后留下一句话,“杀了那个人类少女,至于卡修斯——”
“带他回到神国,将他打入冈特囚牢,永远不得离开。”
在天幕上,密密麻麻涌来几乎上百名天使。
众神之主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这道神谕会失败。
这样悬殊的数量,携带着一名人类少女的卡修斯就像是随身带着累赘和弱点。
他很快就会被制服。
光芒散去,空间陷入一片沉寂的晦暗。
几乎是瞬间,无数道破空之声响起。
天边冷漠而圣洁的身影化作雪白的残影,呼啸着朝着少女的方向包抄而来。
冰冷的死亡气息瞬息而至。
少女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
可她身侧却宁静的像是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深夜,就连一点风都没有漏进来。
银色的光弧在风中跳跃,金属碰撞声裹挟着汹涌的气浪四散开来。
一道身影寸步不移地挡在她身前,眼眸清冷沉静,俊美立体的脸上寻不到半点慌乱之色。
一道道莹白色的流光经过少女身前,天使们手中拿着森寒的兵刃。
可那些可怖的利刃根本来不及触碰到她,他们便闷哼一声倒下。
一波波攻击袭来,仿佛永无止境。
在卡修斯身前,空气中涌动着冰冷的危险。
在他身后,在这样密集而高压的攻势之中,人类少女却自始至终毫发无损。
天使们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情绪。
月色落在银发白衣的神明脸上,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他的眼底流淌着冷静的杀意,他手中的剑上有透明的液体滴落。
那是死去的天使们心脏里迸射出的血。
攻击的速度开始变缓,他们开始感受到恐惧。
卡修斯是众神之主一手培养出的继承者,是高高在上、最强大的六翼炽天使。
在他的面前,他们杀不了那个人类少女。
银发神明身上也受了伤。
一把利剑刺入他的肩膀,透明的血迹濡湿了华贵的神袍,拖拽出暗色的不祥痕迹。
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没有后退半步。
数十上百名天使,最终只剩下寥寥几名。
终于,一道身影从月色下走出来。
那是一名金发蓝眼的天使,他身上穿着与卡修斯类似规格的神袍,身后张开六翼,几乎遮蔽了全部的月光。
“放弃吧,卡修斯,你救不了她。”
他垂眸俯视着卡修斯脚边数不尽的天使尸身,透明的血液浸透了这片雪原。
目睹着这样的惨状,他心底生寒。
他自知易位而处,他根本不可能做到和卡修斯同样的程度。
可现在的状况却不一样。
金发蓝眸的身影语气很平静地说,“我们同为六翼炽天使,即使你的实力在我之上,但你现在已经受了伤。”
他几乎能够听见血液一点点浸透卡修斯神袍的声音。
神明也会疲倦。
况且,他还有需要保护的人类。
“因为她的存在,你也不能随意施展强大的神术,这无异于作茧自缚。”
他轻叹一声,“人类的生命太过脆弱,我看得出来,你已经没有余力分出神力保护她。”
“在你的神术杀死我之前,她就会死。”
卡修斯面无表情地反手拔出刺穿他肩头的雪亮长剑。
“叮”的一声轻响,剑身坠落在积雪之中。
冰冷的雪花染着透明的血液,溅到绵延横陈的尸体上。
他转了转手腕,慢条斯理地举起手中的细剑,语气没什么起伏。
“来吧。”
金发蓝眸的身影没有立刻动作,他困惑地皱紧了精致的眉宇。
“为什么?”
“你已经受了伤。你应该知道的,现在的你与我的神术对抗,必死无疑。”
他是掌管伤痛的神明,可以随意操控鲜血。
他可以瞬息间让这世上最狰狞的伤口愈合,同样,也可以利用流动的鲜血杀死对手。
一把剑阻止不了他。
卡修斯是神国除了众神之主以外,公认最强大也最高贵的六翼炽天使。
何必为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做到这种程度?
卡修斯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剑尖上。
他已经不记得他杀了多少名天使。
此刻,剑尖上源源不断地滴落着他们的鲜血。
透明温热的血融化了他脚下的积雪,形成一小片凹陷。
滴答,滴答。
这个问题,卡修斯也没有答案。
可他的身体却自己给了他回答,像是绵延了粗壮的根茎,将他的双脚束缚在这里,寸步不离。
卡修斯重新掀起眼皮,冰蓝色的眼底染着森冷的凉薄。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他淡淡地说。
“那好吧,看来我们的对话并不愉快。”金发蓝眸的身影脸上的神情淡去,“那就结束这一切吧。”
“先感谢你为我制造的最完美的战场。”金发蓝眸的六翼炽天使微微一笑,周身涌动起危险的气息。
“作为回报,最后我会让你们一起,被你的血液刺穿。”
惋惜和疑惑褪去,他的眼底漾起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雪地里流淌的血液涌动起来,像是雪在沸腾。
透明的血液自发流淌,凝结成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如天罗地网般自空中俯冲而下。
而这时,突然出现一道银白色的光。
清冷的月光照亮剑身,剑刃和风撕裂空气,流畅的线条在他眼前划过。
它散发着浓郁的寒意,像是这世间最冷的雪和冰川一同融化,又凝聚在这阵风中。
剑风掠过飞雪,斩断无数细密的银丝。
而那些柔软轻盈的雪则化作剪映的围墙,将少女整个人笼罩在内,组成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唰——
破空之声响起,长剑没入金发蓝眸的身影左胸。
剑尖却并未就这样停歇,裹挟着寒凉的杀意和恐怖的力量,一点一点刺穿他的防御。
那道身影像是破败的落叶,被细剑穿透了心脏,气流卷起他的身体,将他钉死在树干上。
嗡——
剑身不断颤动着。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细线折射着肃冷的月辉,贯穿了卡修斯身体的每一寸。
金发蓝眸的天使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你竟然……选择了保护她。”
卡修斯的确没有多余的神力保护另一个人,但他选择将保护自己的那一份让给她。
为什么?
金发天使找不到答案。
他的身体逐渐发冷发沉,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
透明的血从卡修斯淡色的薄唇旁不断地涌出来,像是永远不会止歇。
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六翼炽天使的神术足以让他就这样死在雪原里。
可他还不想倒下。
早在他杀死另一名六翼炽天使时,仅剩的天使便已经察觉到了他看似淡漠之下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