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对3国史稍有了解的读者便知道,袁曹双方在兵力、武备方面的直观差距是最为明显的。
这种兵力差距,不要说荀彧、曹操了然于胸,连寄居许县的名士孔融都心知肚明。
孔融当时失去了北海郡,逃到许县做寓公;他公开声称“袁绍地广兵强”,还极力鼓吹田丰、许攸、审配等人才干。
(孔)融谓(荀)彧曰:“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为其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3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后汉书荀彧传》
孔融在青州割据时曾与袁谭交过手,当然了解袁绍军队的实力,因此这番言论其实很有借鉴意义。
(孔融)遂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城坏众亡,身奔山东。--《9州春秋》
但荀彧闻言,却立刻反驳孔融,还极力贬低田丰、许攸、审配、逄纪等人的才干,最后得出结论“袁绍兵虽多,而法不整”。
(荀)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正,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后汉书荀彧传》
从荀彧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态度中,不难看出“武胜论”并无逻辑可言,实际就是廉价的精神鸦片。
至于荀彧提到的“御军宽缓,法令不立”,也并非袁绍的问题,而是因为审配、沮授、田丰等河北豪强树大根深、恃宠而骄的缘故。
袁氏政宽,在职势者多畜聚。太祖破邺,籍没审配等家财物货以万数。--《魏书王修传》
(郭)图等因是谮(沮)授:“监统内外,威震3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献帝传》
宗法社会中,地方豪强不听调遣的情况比比皆是,曹操在兖州也曾面临过“百城皆叛”的尴尬局面(见《程昱传》)。因此统治者对豪强大族的羁縻安抚,只是寻常惯例,并非袁绍的个人问题。
直至袁绍死后(202),袁绍集团的谋主也并未背叛袁绍家族,仅仅是分裂为袁谭系与袁尚系,继续对抗曹操。连“3郡乌丸”这种边地蛮族,也厚待袁尚兄弟,可见袁绍的统治基础相当广泛且稳定。
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袁)绍所厚,故(袁)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害。--《魏书武帝纪》
因此即使袁绍已死,曹操仍然耗费了整整5年时间(202-207),才彻底消灭袁绍诸子的残余势力。
(十2年)9月,(曹)公引兵自柳城还,(公孙)康即斩(袁)尚、(袁)熙及速仆丸等,传其首。--《魏书武帝纪》
由此可见,无论是“御军宽缓,法令不立”还是“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均是不实之词。
所以,袁绍大胜曹操。
4、德胜:
荀彧认为袁绍沽名钓誉,曹操以至仁待人,因此“寡能好问者”多归袁绍,而“忠正效实之士”则投奔曹操。
(袁)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曹)公以至仁待人……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魏书荀彧传》
在这种叙事构建下,曹操之“德行”远胜于袁绍。然而历史真相绝非如此。
如果说“度胜、谋胜、武胜”曹操粉丝尚可为曹操辩驳的话,“德胜”便无疑是纯粹的吹捧之词,与事实南辕北辙。
袁绍是世家子弟,累世公卿;曹操是宦官子弟,赘阉遗丑。就连荀彧也不得不承认“绍凭世资,从容饰智”,曹操则认为自己“本非岩穴知名之士”,颇有自卑之感。
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让县自明书》
关东起兵之初,诸侯“众各数万,推绍为盟主”。袁术当时看到“豪杰多附于绍”,还气得口出恶语。
初平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济北相鲍信同时俱起兵,众各数万,推(袁)绍为盟主。--《魏书武帝纪》
豪桀多附于绍,术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后汉书袁术传》
就连后世的陈寿,在撰写《3国志》时也表示“袁绍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充分肯定了他的容貌、气度与名望。
袁绍、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魏书卷6》赞语
需要注意,“德行”在汉末之世,本身就含有“门第阀阅”的隐喻。比如曹操《求贤令》中探访的“至德之人”,便是指尚未出仕的地方名流。
注:“尚德行”的释义,见柳春新《曹操用人政策考实》。
今天下得无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间?……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求贤令》
因此如果单论“德行”,曹操这种宦官子弟,根本不具备同袁绍较量的资格。荀彧也清楚这1点(其岳父唐衡亦是宦官),所以他十分巧妙地偷换概念,表示投奔袁绍的都是“寡能好问”的假名士,投奔曹操的才是“忠正效实”的真名士。
中常侍唐衡,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公明不娶,转以与(荀)彧。父(荀)绲慕(唐)衡势,为(荀)彧娶之。彧为论者所讥。--《典略》
实际彼时黄河以北的名豪大侠、富室强族,几乎尽数归于袁绍,连汉末儒宗郑玄也被袁绍延揽至麾下。
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郑)玄,大会宾客,玄最后至,乃延升上坐。--《后汉书郑玄传》
至于曹操的幕府,相比之下则冷清许多。在荀彧到来之前(191),曹操麾下仅有少数宗族姻戚(诸夏侯曹氏),以及兖州的“文俗之吏”,可谓门可罗雀。
更不必说,荀彧作为曹营中首位具备政治声望的名士,也是来自袁绍麾下。可见袁、曹双方在人才众寡方面,差天共地。
真相是,荀彧实则是袁绍的人,袁绍的小弟曹操缺人,向大哥哥袁绍借人,而袁绍见小老弟可怜,便派出1些人才支援小老弟。
初平2年,(荀)彧去(袁)绍从太祖。太祖大悦曰:“吾之子房也。”--《魏书荀彧传》
所以,这1点,袁绍完胜。
综上所述:4胜4败论,根本站不住脚,只是精神鸦片而已。
无论是“4胜论”还是“十胜论”,均属于特殊环境的特殊产物,其政治意义远胜于实际意义。
这种言论无视客观现实,多所粉饰,甚至不惜通过偷换概念,用以虚张声势。
荀彧、郭嘉等人的才略智计当然不止于此,但这种讳败为胜、颠倒黑白的言论,也确属无奈之举,与当时的历史环境息息相关。
“4胜论”的提出背景,是在建安2年(197)曹操惨败于张绣之后,彼时曹营人心浮动,曹操也痛失子侄(曹昂、曹安民),亟需精神安慰,因此这种惑众之言才能大行其道。
(张)绣败太祖军于宛。(袁)绍益骄,与太祖书,其辞悖慢。太祖大怒,出入动静变于常。--《魏书荀彧传》
不过随着官渡之战(200)以后的强弱易主,曹操集团控制了舆论的主导权,因此“4胜论”也便愈发流行,与郭嘉的“十胜论”并行于世。
令人惋惜的是,袁绍虽然在“度、谋、武、德”4方面力压曹操,但最终却因为种种偶然因素输掉了官渡之战;因此他的种种闪光点,也被随之抹煞。
“成王败寇”1贯是历史书写的底层逻辑,袁绍也因此沦为历史的陪衬角色,甚至是并不光彩的陪衬角色。
在这种叙事逻辑的指导下,公卿世家出身的袁绍,在“德行”方面竟也输给了宦官家庭出身的曹操。这种“颠倒黑白、过犹不及”的历史构建,无疑是天大的讽刺。
概而论之,无论是“4胜”还是“十胜”,与历史真相均相去甚远。不过通过对袁曹双方“度、谋、武、德”的分析比对,倒是有助于厘清历史真相,并理解官修史书的构建逻辑。
云某提到的那些偶然因素,咱们下1章详细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