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明明没有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敌意,长了一副让人轻易相信的样子。
男人一步步向墓碑走来,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似是提防,似是挑衅。
寒光一闪。
江秦冉没来得及看清,被晃了眼,只听见铁器舒展,利刃破空。
一把剑架在了那个男人的脖颈上。
父亲不仅是自己的爹,他还是江晋虞。
两人在冬日的风中对峙,带着积攒已久的怒和怨。昔日的情义在动荡中失落,背叛让过往变得更为沉痛。棋子,在权力斗争中厮杀,沦为弃子。
软剑薄而锋利,剑身缠绕水一般的寒气,直逼要害。
男人笑了起来,突兀的笑声在幽深的树林里回荡。
他笑着,笑得扭曲,笑得癫狂,声音也不再平静,
虞儿,你早就想杀了我吧,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吧。你当初就该动手,一剑了结我,你我都能解脱。现在也不迟,来吧,杀了我。
说罢,慢慢伸展双臂,摆出迎接死亡的姿态。
退后,离良易远点。
对,你们都是圣人,就我一个是罪人,我不配。
剑锋向里移动,紧贴着脖子,只要稍稍一用力,生死相隔。
你确实不配。
时隔多年,面对物是人非的一切,江晋虞几乎绝望,看着眼前的人,终于将积压的怒火爆发出来,
叶非卿,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躺在这里的人,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都还没娶亲,不能入祖坟,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里。他就是因为你才暴露了身份,被南陈的人害死。你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你配吗,你配什么,滚,离他远点。
叶非卿。
非卿啊。
说到心中痛楚,叶非卿在一瞬间被抽掉了力气,无奈的向后退了几步。
你不会明白的,虞儿,你们,所有人,都不会明白。
他们站在一把剑的两端,斩断情义只需要一剑的距离。
江秦冉想起来在玉清池的那个晚上,父亲江晋虞追忆往昔,那个被不断提起的他们,而眼前这个人或许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也许还有早已长眠于此的人。
他们,属于江晋虞的少年时光,曾经值得珍藏一生的回忆,成了此生最沉痛的打击。
都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众人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上前来。
老人没有理会站在墓前的几人,提着木桶径直走到了碑前,拿起桶里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墓碑。
你们惦记着良易,就过来看看他,陪他聊聊。吵破了天,死了的也回不来,争出个对错,又能怎么样啊。
日渐枯皱的手指划过石碑上冰冷年轻的名字,只道世事无常,一堆黄土埋吾儿,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一直到老人擦拭完,都没人再说话。
谁能比丧子的父母更悲痛呢。
有时候人世间真的太残忍,竟然让父母为自己的孩子亲手竖起墓碑。
老人擦完墓碑,望着自己儿子的名字看了半天。
江晋虞上前行礼,
霍大人,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老人一脸平静,
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老人没再多说,捡起几块地上的石子,朝着树林的一边扔了过去,石子穿过层层松树林,传来几声闷响。
随后对着林子深处喊道:
听够了没,听够了就别藏了。
闻声,树林摇晃,闪过几道影子,很快就消失在深处。
转过身,老人自嘲的说道:
太子真有闲情啊,居然好奇我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专门派人来盯着。
解决完秘密跟踪的人,老人提起木桶,对着几人说道:
想到老头子家里坐一坐就跟我来,其他就自便吧。
说着就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
江晋虞把剑收回腰间,带着家人默默跟了上去。
叶非卿没有跟随,再一次如来时那样,消失了。
路过树林时,江秦冉盯着并不茂密的林子疑惑不已。
这样的林子真的能藏人吗?
还藏了不止一伙人。
不禁叹服的摇摇头。
江秦冉看着走在一旁的父亲,心情激动得无法压抑。
太帅了。
他都不知道父亲居然随身带着一把剑,寒光出鞘的时候真的把自己惊住了。原来他一向温柔的爹这么厉害,提剑指着别人要害时手都没抖一下。
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摸一摸那把剑,剑气逼人,太漂亮了。
如果自己学会剑术,说不定以后父亲就将那把剑送给自己。
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父亲应该还在对那个叫叶非卿的男人生气,自己也不该在那个老爷爷面前看起来太高兴。
江晋虞察觉自家小子半天没有动静,以为刚才吓到了孩子,有些懊悔,低头一看,这孩子正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