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逖自晋朝八王之乱以来始终征战在外,长年风餐野宿,而又勤俭克己,为北伐大业夙兴夜寐,时时不敢有一丝松懈。在其受命北伐中原,横渡长江之时,看长江流水滚滚向东而逝,曾击船楫对江誓言: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其意在北伐不成,绝不收兵,如果折戟于外,自己愿与这大江一般沉沙于此或就此东流,绝不回头。以表其志坚如磐石,不可回旋。亦因此留下了比喻发愤图强的中流击楫之典故。
正是基于如此远大志向,祖逖在受朝廷任用以后,以其卓越的军事政治才能迅速席卷豫州,使山西河北诸州郡为之震恐。以至于当时身在北方,居于幽并二州,曾与之闻鸡起舞共赴国难的昔日好友刘琨,亦常对身边人言:我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担心祖逖先吾着鞭。意在赞誉祖逖其人才华横溢,所向披靡,仁德厚意,善抚人心,有其在北伐成功指日可待,匡扶社稷必在旦夕之间。自己恐怕还未有所功业进取,天下便已太平安定。
而早在祖逖还未驻守淮南寿春之时,戍守在今长江中上游重镇江州的王敦就有异志,意欲把持朝政,废立君王。王敦最初计划进攻建康,诛杀异己,从而掌控朝堂,但又忌惮时任镇西将军的祖逖和安南将军周访,遂派亲信至朝中拜访有德才之诸位时贤,暗示自己意欲举兵东进。祖逖闻言知其想要兴兵作乱,遂怒斥来人,并直呼王敦小名道:阿黑怎敢如此放肆,你自回去告诉他,让他赶快滚回江州,若敢有半分迟疑,我自率三千甲兵,溯流而上,驱逐尔等。使者回去后如实相告,王敦遂忌惮万分,再也不敢有所妄动。可想而知祖逖当时在晋朝的威信是如何显赫,称其为国之柱石亦不为过。可就是这样的人也终究经不起岁月的侵蚀和连年重压下的心力透支。
公元320年安南将军周访去世,次年祖逖亦在忧愤之中黯然离世,年仅五十六岁,与当年北伐未成,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孔明终年相似。王敦最为忌惮的晋朝两员镇抚地方的大将接连逝世,使王敦再也无所忌惮,东晋第一场篡位大乱即将开始。而不管东晋朝廷的内部矛盾如何激化,祖逖突然逝世的影响却远不止于江南一隅,其对北方局势的影响也同样如石破天惊。本被阻于黄河以北,寸步难行的石勒,闻祖逖已死如释重负。迅速整军备战,力图搅乱豫州形势,进而混水摸鱼。
而祖逖死后,豫州之事由其胞弟祖约接手,但其资材平庸,难以驭下,兵士不附,自然抵挡不住石勒的南侵大军,只得一退再退。石勒先过黄河,占据东晋的襄城和城父,后又命军围攻谯郡,祖约不敌,只得退守淮南,驻军于寿春。而寿春是当年祖逖北伐的起点,当大军再次至此地也就意味着祖逖一生的努力最终付诸东流,同样意味着东晋朝廷第一次北伐,结局一无所成,宣告失败。而祖约其人,不仅资材不如其兄,而且气度亦远不如前者。最终因在朝堂斗争中被排挤,在晋明帝死后,祖约与冠军将军苏峻以讨伐外戚权臣庾亮为由起兵,再次造成东晋内乱,叛军直接攻陷了东晋京师建康,一度执掌朝政,后苏峻兵败被杀,祖约率宗族子弟北逃叛投石勒。
而彼时的石勒几乎已经统一整个北方,正式称帝,分封宗室诸王,自然轻视祖约这样无才无德之人。正如石勒谋士右仆射程遐所言,天下初定应该明罚敕法,以显顺逆,历朝历代都是褒忠诛逆,才得中外归心。像祖约这样的江左叛臣居于赵国,不仅为国人所厌恨,更是帝王不应姑容之事。石勒听其所言,深以为然,于是派人送信给祖约,信中告知祖约石勒想要宴请其宗族子弟。而在赴宴当日,石勒却假病并未赴宴,而是让程遐代其与祖约见面。祖约见石勒未赴宴,又看其宗族子弟皆齐聚一堂,知道自己这次难逃一死,遂于宴席之上肆意饮酒,酩酊大醉。宴会结束后,果然如祖约所料,祖氏一族百余人全部被斩杀于市,妇女则被分赐于诸胡为妾为婢。祖逖一生忠贞于国,至死不渝,没想到身后却因其弟一时欲壑难平,终酿大错,落得个身死族灭的惨淡下场。自古明杰英士大多可以独善其身,全节而终,但却难以约束宗族子弟。往往这些后继者们会在其生前身后的荫蔽下骤得荣宠,却难以如其先辈们那样坚守道义,匡扶社稷。正如一句名言所言,先烈们有多么节俭英勇,后辈们往往就有多奢靡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