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赵之所以于后世被人诟病,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石虎个人的残暴不仁令人发指,其曾犯之罪简直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后赵统一北方的二十年征战中,石虎几乎参与了全部大小战斗,但无一例外皆是以杀俘屠戮为乐,自十八岁开始这个暴君一般的人物就再也没有停止过自己的恶行。而这一点石勒在其幼时就有感知,认为这个孩子性格残忍,放肆无度,甚至以滥杀为乐,以后恐怕会成为祸患。在公元311年刘琨将石勒失散的母亲和石虎一起送还石勒时,石勒就想除去他,以免养虎为患。但石勒母亲劝解石勒说道: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即言跑得快的牛马在幼小时,往往生性好动撞破车架,让石勒应该隐忍一下,待石虎日后成才,则可为其所用。石勒与母亲久别重逢,母亲既然如此庇护石虎,为其开脱,石勒自然也不愿违背其心意。此事也就作罢,未曾再提,而这一年石虎十七岁。
公元312年,十八岁的石虎很快就有了展露其军事才能的机会。这一年石勒进军江淮受挫,遵从谋主张宾的建议,自葛陂返回河北谋取根据地。石虎便被石勒受命率轻骑阻截江南追兵,掩护大本营撤退。初露锋芒的石虎虽然因为纵兵抢掠晋朝运输船,而被后来的东晋重臣纪瞻打败,但并没有影响其在后阻击掩护的作用。初露锋芒的石虎能够被石勒委以如此重任,足以说明石勒已然放下对其自身秉性的成见,开始接受并逐渐培养他这个侄子,成为自己日后可以倚仗的宗室力量。
而在之后二十年的岁月里,石虎在征战方面确实没有令石勒失望,披甲带箭、亲冒矢石,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北方州郡闻之丧胆,胡族首领见之匍匐。而在征战之中,很多被降伏的部族领袖或州郡长官,往往不知身居襄国的赵王石勒,只知前线骑着高马,兵甲仪仗随行的将军石虎。石勒又意图提升石虎理政之能以便于均衡朝中势力,通过政治联盟等手段增强与外部势力的紧密联系。比如为了控制北方州郡,减轻与幽州地区势力对抗的压力,让石虎与段部鲜卑的段疾陆眷在渚阳结盟,并结为兄弟。让其娶名门望族之女为妻妾,如其后来所立刘皇后即为前赵末帝刘曜的女儿。石虎因之,不管是军事威望还是政治资本,在后赵宗室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也为其后来尾大不掉,谋朝篡位埋下了伏笔。
自古以来君臣一间,一旦君王失去对权力的控制,必然会导致政治动乱的随之发生。石勒一方面出于对石虎个人能力的依赖,不断的增加其所具有的权力砝码,一方面又对其权力的扩张没有做好完备的约束,过于理想化的期待其可以成为类似霍光、周公那样尽心辅佐少主的能臣干吏。对于政治危机的不敏感,和对形势判断的严重失误,致使其直至最后也没有听从近臣的劝谏,下定决心除去其人。这才最终导致石勒自己亲手扶持出的石虎,成为了一个曹操、司马懿那样可以颠覆社稷的利欲熏心之徒。石勒临终之前的处境确实非常微妙,一方面前赵之前的动乱,既有宗室子弟的争权夺利,又有外戚权臣的犯上作乱,殷鉴不远更使石勒心有余悸。而前赵倾覆的教训中,外戚作乱对于政权的恶劣影响远远高于宗室权争,毕竟宗室子弟的矛盾激化不过是换个自己的后人掌权,而前赵靳准的叛乱却导致匈奴汉国的直接覆灭,其宗室后代几乎被屠戮殆尽。而石虎虽然掌握权柄,但终归为石勒之侄,而非其子,离皇权相对较远,贸然僭越称帝,必然会引起宗室子弟们的群起攻之,难以成事。
后来的历史发展确实如石勒所想,石虎虽然废黜了新帝石弘,但其并没有立刻取而代之,而是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一步步的改变权力结构,最终直至十五年后的349年才得以称帝,但却于同年即病死,掌权而难称帝是石勒最坏的打算,也是石虎难以回避的政治困局。而程遐、徐光等大臣虽然看似忠贞,但终归是外臣,即使程遐是太子舅舅,石勒依然不放心,毕竟当年靳准甚至是匈奴汉国皇帝刘聪的岳丈,却依然在其死后反叛作乱,屠灭了刘氏一族。在权力面前,操守也好,人情也罢,最终都将化为泡影。权衡利弊之下,石勒还是保留了石虎所有的权力,只是遗命督促其行,但人走茶凉的道理永远不会过时,临终之言又能震慑到何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