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63年,这是夏末的一天,四川宁远府安顺场刚下过暴雨,空气中还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不远处的大渡河此时水位暴涨,河水似万马奔腾,气势磅礴。
此时在离安顺场数里的地方,一小队清军正朝一处名为大树堡的山头策马急行,他们个个衣衫带血,为首的军官面色阴沉。
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行至大树堡山前,但见坡上倚着地势立着一处营寨。清军小队中一人前出至寨前,对着寨内高喊:“上面的人听着,这里是大清南字营都司王松林,前来拜会石将军!”
营寨内负责警戒值守的是一队太平军,他们身穿灰色麻布马褂,头缠红色布巾,衣衫已破碎不堪。他们早已望见寨门外来的这队清兵,已拉弓上箭严阵以待。听见清军的通报,为首的一名军士对寨门外高声回到:“尔等不得靠近,待我禀告翼王!”
过了约一刻钟,寨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员军士,对着清军喊道:“翼王有请尔等入内!”为首的都司王松林对手下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两人入了寨内,其余人在原地等候。
王松林一边走一边观察寨内的情况,但见营寨不大,中间有一处空地,四周树林下或坐或躺着一队队人马,他们衣衫褴褛,面色疲惫,有军医正在为伤兵疗伤。众人见有清兵进来,都看了过来,一个个横眉怒目,似要活撕了几人。
王松林等三人被带至一处土坯的破屋,屋外立着一排刀斧手,双眼圆睁怒视着三人,屋内两侧也已站着两排人。王松林站立堂中,略等了一会,但见从屋后走进一人,此人身穿明黄马褂,头戴龙纹角帽,身材高大,神态俊毅,双目如电。
此人冷眼扫了一遍王松林三人,怒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闯我军寨,是来送死的吗!”。
王松林判断此人应是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当下不敢怠慢,双手合拳,躬身拜下,“在下是湘军南字营都司王松林,受骆秉章总督之命特来拜会将军!‘
石达开眉头一皱:“真是来拜会便还好,如果是劝降,我马上活剐了你们!”
王松林心中一颤,小心说到:“我等奉命前来拜会,是想请将军三思,贵军现前有大渡河洪水滔滔,后有我大军层层围困,将军虽有天纵之才,但此刻只怕也插翅难飞,骆总督让末将转告,当今圣上爱才,希望将军弃暗投明!”
“混账!曾国藩当年尚且屡败于我,骆老儿竟敢口出狂言!我刚刚有言在先,有敢劝降便活剐了你们!”石达开大怒道:“来人!将他们拖出去烤了!”
一队军士立刻上前押住三人往外走,王松林吓得魂不附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将军请谏纳良言啊!”
石达开待三人被拖走,便对屋内诸位部下问到:“大家意下如何?”
“和清妖拼了!”
“宁死不降,杀尽清狗!”
“我等誓与翼王共存亡!”
……
石达开眼眶微润,起身缓缓环视在场的众人。彭大顺、曾仕和、童容海、朱衣点、汪海洋等等,这些都是多年跟随自己出身入死的兄弟,对自己衷心耿耿,而自己今天却带领他们走到了现在的绝境。想到此,石达开心中无比沉痛,内疚、自责。
“诸位兄弟,你们随我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然而我石达开无能,让大家陷入今天这般境地,在下无已自表,请受我一拜!”说罢,双手抱拳,一揖及地。
众将大惊,纷纷跪倒在地。
“翼王待我等亲如手足,恩重如山,我等无以为报,唯有以死相随!今日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大王素来英明神勇,威震敌胆,一定能带我们杀出重围,再造太平天国!”彭大顺说到。
“是啊翼王,彭将军说的有理,我军虽被围困,但是清妖也是死伤无数,我等定能保护大王杀出重围!”汪海洋说到。
石达开上前一一扶起众将,长叹道:“诸位听我一言,我石达开起兵,原是想建立一个太平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弟兄们建功立业。怎料天京之变,东王、北王横死,天国分崩离析,百姓受难,我早已心灰意冷。只是众兄弟跟随于我,我不忍相弃。然而事到如今,我实在不想见到兄弟们再做牺牲,今日清妖来使正好是个机会,我有意以残躯之身,全兄弟们性命!”
“翼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我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不能护大王周全,我等还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众将领纷纷劝到。
石达开心中大恸:“众兄弟的情意我石达开心领了!现我军已无粮草,清妖将这里围成铁桶,我等拼死一搏或能杀出重围,但必定死伤大半,我实在不愿再看到弟兄们白白送死。用我一人全众弟兄们性命,是我之大幸,我石达开虽死无憾,请众兄弟助我全了这份心意!”说罢双手抱拳,再次一揖及地。
众将领还想再劝,被石达开大手一挥阻止了。
此时屋外的军士已将柴堆架好,王松林三人被押在柴堆旁,吓得面如土色。
石达开对着屋外喊道:“来人,将三个清妖带上来!”
旋即王松林三人被带上,石达开冷冷的看着三人:“你们临死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松林吓得腿如筛糠,颤巍巍回道:“骆总督爱惜将军之才,实乃一番好意,将军如不答应,我等回去复命便是,又何必为难末将!”
石达开冷哼一声:“好意?只怕是骆老儿久攻不下,才派你等来作缓兵之计吧!”
王松林回道:“骆总督说,我军既然攻不下,也不必强攻,只需用大军将这里围死,将军虽然英勇,但久困必然粮草断绝,那时我军将不战而胜。”
石达开道:“骆老儿岂不知我用兵如神,待我军稍作休整,我必率军杀他个屁滚尿流!”。
王松林道:“我军十倍于将军,将军即便能勉强杀出,必定已死伤殆尽,素闻将军爱惜部下,忍心看部下这般赴死吗?”
石达开怒道:“照你这么一说,本王今日若不同意,就是不爱惜部下了?既是如此,那本王也有一份好意请你带给骆老儿,本王的部下宁死不降,但他若能拿出一笔安家银子分给我这些兄弟,本王可以命令他们弃甲归乡!”
王松林见有机会逃过一死,当下心中大喜,马上答应:“安家银子不难,末将回营后马上向骆总督禀报,一定让将军满意!”
稍一沉吟,王松林又补充道:“但倘若贵军收了安家银子,又不弃甲归乡,那又该当如何?”
石达开面色稍稍缓和:“本王可以携家眷赴你军营为人质!况且本王军令如山,无论我是生是死,本王军令他们无有不从!”
王松林闻言大喜:“那末将就再无疑虑了,将军如果没有其他要交代,末将这就回营复命!”
石达开又道“你这条命本王暂且记下,倘若你回去后有半句虚言,两军阵前我必定第一个取你首级!”
王松林只觉得额头冷汗直冒,连连抱拳施礼:“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随即王松林等退出屋外,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寨门,与外面的官兵汇合后,快马回营而去。
当夜,石达开对部下交代完后,便将所有的家眷都叫到了卧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众人惊愕万分,几个王娘不禁偷偷抹起了眼泪。
五岁的小儿子石定忠眨巴着眼睛问到:“父王,你要去哪里,带上孩儿一起吗?”
石达开接过小石定忠,搂在怀里,不禁眼含热泪:“父王要去很远很远地方,可能要去很久,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像个男子汉,照顾好你娘,知道吗。”
小石定忠用力的点点头,稚声说道:“孩儿知道,孩儿一定不会惹娘生气。”
石达开最小的王妃刘王娘此时刚生完孩子,正倚靠在床上,怀中抱着刚出生的石定基。悠悠说道:“大王,定基才出生两天,都还没睁眼看过父王,这就要。。。“话还未说罢,已经泣不成声。石达开又伸手抱过小石定基,在额头上深深的亲了一口,热泪再也忍不住的滚落下来。
这日之后双方平静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天刚亮,从安顺场往大树堡方向开来一大队清兵,队伍的前方是一队骑兵,中间步兵护卫着一顶八抬大轿,队伍后方是十几辆马车。队伍来到大树堡寨门前约一里处,一个骑兵军官策马来到营寨前高喊:“烦请禀报石将军,四川总督骆大人前来拜会!”
少许,寨门大开,一队骑兵列队而出,至离清军约五十步处停下,当中一位头戴明黄龙纹角帽的正是石达开。
骆秉章年逾六旬,一副年迈体弱的模样,此时被副将从轿内搀出,又扶上了马,副将牵着马往石达开近前走了一段。石达开也双腿轻夹马肚,往前走了几步。
石达开望向骆秉章,皱眉问道:“骆大人不躲在成都府中养病,来我寨前有何贵干?万一路途劳顿,死在路上,岂不冤枉!”